楊之藻放下筆,看著窗外,那幾個原本會在廊下穿梭的身影,己經很久沒有出現了。他又開始翻那本魚鱗冊,翻到同一頁,目光又落在那幾個己經被劃掉的名字上,像是在確認它們沒有被重新添回來。
府衙被圍的第一天,趙大栓沒有親自出面,只派了一個傳話的兵來。那兵站在廊下,聲音不高,但足以讓堂上的人聽清:“趙千戶說,楊大人若是肯把牢裡那幾個袍澤放了,田產的事不再追究。大家各自安生,誰也不為難誰。”
楊之藻站在門檻內,說:“人不能放。田產的事可以暫緩,但牢裡的人,是依律抓捕的。”
傳話的兵走了,沒有再回來。當天下午,府衙的前後門都被圍住了。沒有人衝進來,也沒有人放箭,只是把能進出的通道都站滿了人。楊之藻站在二堂廊下,隔著那道半開的門,能看到門口站著幾個穿著沂南營號衣計程車兵,他們靠牆站著,像是在等時間自己走完。楊之藻知道哪些人己經不再聽他的了,哪些人還在觀望。他還有些從徐州帶來的兵。但都是沂州農軍,自己打自己,是萬萬不能的。
虎大威在揚州城外的營帳裡聽完了趙大栓派人送來的口信,沒有表態。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心裡也在權衡著什麼。
趙大栓走後,虎大威叫來了自己的親兵,問了句楊之藻在府衙還能撐多久,親兵說應該還能撐一陣。虎大威輕輕吩咐了一句,別斷了水糧,不要鬧出人命。他接下來要做的事,就是什麼都不做。他把目光投向了窗外,那些旗幡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可他的目光並沒有長久地追隨它們。
這位沂州最老資格的將軍,像是替自己選好了站位,只差一個等塵埃落定的時辰,再去辨認自己究竟站在哪一邊。太陽還在往下沉,還沒有落到山脊線以下,府衙簷角那盞燈籠還沒有被點亮,他把那句話重新謄寫了一遍:“可以管,但不必管。”
與此同時,一個穿著舊棉袍、肩上搭著褡褳的人從揚州東門進了城。他沒有去府衙,沒有去軍營,而是穿過幾條窄巷,停在了城南一處舊營房門口。那裡住著幾個沂南營老兵。
陳大年站在門檻外,沒有往裡走,只是站在門框的陰影裡,像是要等那幾個人先認出他來。他說:“殿下讓我帶句話:當年跟他一起出來的那些人,他還沒忘。”
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殿下說,他很快就會到揚州。”他說話的語氣很尋常,像是在轉述一件他己經確認過的訊息,沒有絲毫的猶豫,又像是一個己經不需要再確認的事。陳大年沒有說更多的話,他把那條舊褡褳從肩上拿下來,擱在門檻邊,像是己經把該帶的話都帶到了。然後他轉身,順著來時的方向走了,沒有回頭。身後有人把那條褡褳撿了起來,拍了拍灰,掛回了門邊的木鉤上。像是風替什麼人帶進來一件東西,又帶走了它。沒有人多問什麼,那扇門依然虛掩著。
第二天清晨,營房裡少了兩個人。沒有人告假,也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他們的鋪蓋卷還在,只是人不在。趙大栓沒有派人去追。他站在營帳門口,像是在辨認自己是不是數錯了,又像是在等那兩個人自己走回來。
夜己經深了,軍營裡只有幾處火把還亮著。劉守義穿過兩排營帳,在一處門口停了一下,掀簾進去。趙大栓坐在桌邊,面前的燈盞剛添過油,火苗還在適應新油,跳了兩下才穩住。他沒有抬頭,像是一早就知道來人是誰。
“你來了。”趙大栓說。
劉守義站在桌邊,沒有坐下:“那些田產,你拿了多少?”
趙大栓抬起頭:“不是拿的,是人家送的。”
劉守義看著他:“揚州那些縉紳,白送田產給你,你信?”
趙大栓沒有說話。
劉守義繼續說下去:“將來他們讓你幹什麼,你怎麼辦?他們既然能送你田,就能讓你替他們賣命。你現在拿了田,將來怎麼脫身?”
趙大栓依然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燈盞裡的火苗。
劉守義的聲音低了一些:“軍中紀律嚴明。你若是肯認罪,把田產交出來,殿下是念舊情的人。”
趙大栓抬起頭,他的聲音比方才高了一些:“認罪?我認了,其他人呢?田產不止我一個人拿了,我認了,那些跟著我的兄弟怎麼辦?”
他的目光在燈火的映照下微微一閃,像是一道裂口正在被緩緩拉開,“你讓我一個人認罪,那他們呢?”
劉守義沒有迴避他的目光:“每一個人,都應該憑良心做事,認沂州的規矩。拿了不該拿的,就得還。這不是針對你一個人。”
趙大栓沒有再反駁,也沒有再回應。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等那句話說穩了,才開口:“殿下要來了,是不是?”
劉守義說:“是。”
趙大栓沒有接話,他低下頭,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數那些己經裂開的紋路。他依然坐著,沒有站起來。他像是在等劉守義自己走,又像是在等自己能夠開口。他沒有等到,風從帳簾的縫隙裡鑽進來,吹得燈盞的火苗歪斜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遠處吹了一聲短哨。
“老劉,我沒辦法回頭了。”趙大栓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那句話說出口之前己經在他喉嚨裡轉過好幾趟了,“我在這裡有了新的婆娘,她也懷了孕。有丫鬟婆子伺候著。我不想再過之前那樣的生活。”他停了一下,“這……不行嗎?”
劉守義站在帳簾邊,聽了,沒有立刻接話。他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等那句話的邊角自己落定,然後開口:“你還記得我們當年在沂州城外的那道土牆後面守著的那一夜嗎?沒有帳篷,沒有火,雨下了整夜。”他沒有看趙大栓,目光落在帳簾的邊角上,“那時候你沒有婆娘,沒有丫鬟,沒有田產。你靠在泥牆上,說只要天亮之後還能站起來,就是賺到了。”趙大栓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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