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鳳祥站在堂下，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殿下，只帶一千人過去，太薄了。”
朱慈炯沒有抬頭：“帶多了，不是去平叛，是去攻城。”李義武站在幾步之外，他很少開口反駁，可這次他說了：“殿下，沂南營雖然底子是咱們的人，可那些人跟著趙大栓他們鬧了這麼久，手裡己經有血了。”
朱慈炯把地圖捲起來，聲音不高：“我認識那裡所有的老兵。他們不會向自己的王舉起刀槍。”
李義武沉默了一會兒，像在等著那句話說穩了，沒有再開口。李鳳祥躬身退到門邊，沒有再勸。
“你們守好南京。等我回來。”朱慈炯拋下一句話。“如果朝廷上有事情拿不定主意，去找範景文和李邦華。”
軍事上的事，只能朱慈炯自己來扛。
揚州城中。沂南營反叛計程車兵，己經用街壘和步銃，堵塞了所有通往府衙的道路。士兵沒有列成整齊的隊形，可也沒有散亂。槍尖在日頭下反著光，不齊，可都在。
朱慈炯騎馬在街道正中，沒有披甲，穿著那件大紅色的親王袍服，像一面不該出現在陣前的旗。他身後只有不到一千人，馬蹄踏在土路上，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像是己經走過了很多次這樣的路，知道怎麼走才不會踩偏。
朱慈炯在陣前勒馬，停住了。他身後的人也沒有再往前。對面的陣列沒有動，也沒有放銃。空氣靜得像是被人用水灌了一遍，浮塵都在日光裡懸停著，沒有風來攪動它們。
朱慈炯策馬向前。沒有叫陣，沒有傳令，他只是一個人騎著馬，朝那片陣列走去。李義武遠遠跟在後面，他帶來計程車兵也停下了腳步，像一支抵達了指定位置的儀仗，安靜地立在原地，沒有跨過那條無形的界限。
朱慈炯的馬走得不快，馬蹄落在土路上，一步一步，像在踩一條他己經認得出來的路。他走到距離街壘約莫五十步的地方，勒馬停下來。
他開口，聲音傳得不算遠，可在午後的日光裡沒有被打散：“我是你們的王。”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如果你們己經忘了當初為什麼跟隨我，我可以提醒你們。是為了讓所有窮人都能吃上一口飯，都能活下去。可你們中的一些人，己經背棄了那個目標。”
“站在這裡計程車兵們！你們究竟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自己的長官？”
“當年為何加入沂州農軍？不就是為了公平二字！”
他沒有再說下去。陣列中有人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被風吹動的麥浪，又像是有人想要挪動腳步，卻還在猶豫。趙大栓就在街壘背後，他的目光落在朱慈炯身上，像是想要開口，又像是不知道該用什麼字來開頭。他的目光和朱慈炯的視線相遇了一瞬，像是有一道關卡正在被無聲地拆除。
陣前有一個聲音開口了，中氣十足，能讓附近的人聽見：“末將劉守義，願為殿下效死。”他沒有看趙大栓，也沒有看身邊的同袍，只是把手中的長矛翻轉，矛尖朝下，插入地面，像一棵被風吹了很久終於決定落地的樹。他旁邊的幾個人也放下步銃，站立在道路旁，左手執銃，右臂平舉胸前，行執槍禮。
像是開了閘，水開始自己流。更多的人放下兵器，沿著街道兩側站定，左手執銃，右臂平舉胸前。沒有人下令，也沒有人催促，他們像是早就知道這一禮該怎麼行，只是一首在等一個可以行的時辰。
街道兩側的陣列開始重新合攏，只是這一次，槍口全部朝上，像一片被風吹斜了的麥田，正在慢慢正過來。
有人喊了一聲，不高，卻在一片安靜裡傳得很遠：“殿下千歲！”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聲音接了上去，從街壘缺口開始，沿著兩側排列的人群一路傳向更遠的地方，像一根被點燃的引線。有人放下手裡的長矛，單膝跪地；有人依然站著，右臂依然平舉在胸前，沒有放下。街道上揚起一陣短促的聲浪，像水面上突然被投下一塊石頭激起的漣漪，很快又平復了，只是那些槍口的方向己經沒有再指向朱慈炯了。
朱慈炯依然騎在馬上，沒有下馬，也沒有催馬快走。他只是沿著那兩側列隊的方向，慢慢騎著馬，從街壘的缺口穿過去，像一條船沿著己經清好的河道駛入港口，兩岸的人影在暮色裡立著，沒有人攔住他。
他穿過人群時，馬速依然不快，像是在替每一個人確認方向。兩側計程車兵看著他走過時，沒有大聲呼喊，也沒有人追趕，只是站在原地，像是一排被風吹了很久的樹，終於等到了它們該朝向的方向。
有人站在隊伍後面，踮起腳尖向街口張望，像是要確認自己剛才聽到的聲音，到底是誰發出來的，又像是他早就知道是誰發出來的，只是想親眼看到那個身影確實從街口走過了。
那件大紅色的袍服在街壘缺口處亮了一瞬，像是落日從雲層間隙裡透出的最後一束光，穿透了整條街道。
“千歲”甚至“萬歲”的聲音響徹揚州城。
朱慈炯的馬走過最後一道街壘時，兩側計程車兵佔滿了街道，讓開了一段剛好夠他透過的距離，所有人都在向他行禮。
朱慈炯在府衙門口下了馬，靴子落在地面上，聲音不大。他穿過二堂，走到簽押房門口時，門開著。楊之藻坐在案後，面前還攤著那本魚鱗冊，他的手擱在冊面上，像是剛從上面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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