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爺從帳外進來，袖著手，站了片刻才開口：“將軍，城門己經封了，定王的人己經進了軍營。您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虎大威沒抬頭，手擱在桌面上，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硝土。桌上攤著一幅舊輿圖，兗州府的，邊角捲了毛，摺痕處己經發白。
“我走什麼。”他說。
師爺湊近兩步，壓低聲音：“趙大栓己經出城了，劉守義那幫百戶幾乎都投了。您還留在這兒，等人來拿？”
虎大威抬了抬眼皮：“趙大栓跑了？”
“跑了。一個人。”
虎大威哼了一聲，重新低下頭去，手指在輿圖上劃過，停在兗州的位置。
師爺急道：“將軍——”
“我說了不走。”虎大威把輿圖慢慢捲起來，“我沒造反。沂南營是我一手帶出來的，我沒讓他們去搶老百姓，也沒喝過兵血。趙大栓圍府衙，是他自己的事。我坐在這兒等定王來，把話說清楚。”
師爺張了張嘴，又閉上，最終一跺腳，轉身掀簾出去了。簾子落下來，晃了兩晃。
虎大威獨自坐了一會兒，把輿圖卷好塞進懷裡，從桌底摸出一壺涼茶，倒了一碗，慢慢喝了半碗。
朱慈炯走進營帳時，身後只跟了一個侍衛。
虎大威己經站了起來，垂著手。他比朱慈炯高出一個頭，肩背寬厚，站在那兒像堵牆，但脊樑彎著，像是要把自己縮下去。
“坐下。”朱慈炯說。
虎大威沒坐。
朱慈炯在桌邊坐下，看了一眼那半碗涼茶，沒動。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我記得崇楨十二年，兗州城外那個糧屯，你帶了三百三十七個人，攔了多爾袞的人三天。”
虎大威喉頭動了一下：“三百三十七個，活下來五十三個。”
“那時候你連火繩都沒有，拿鐮刀綁在竹竿上充長矛。”朱慈炯說，“我讓人給你送了兩百斤鐵料，你打了西十把刀，剩下的打了鋤頭，分給附近的農戶。”
“那時候缺東西。”虎大威說，“什麼都缺。軍餉半年沒發，兵部不管，山東總兵劉澤清還截我們的糧。殿下從王府撥了三百石糧出來，我拿一百石發了軍餉，剩下兩百石換了藥材和鉛子。”
朱慈炯點了點頭：“崇禎十二年，冬天你截了一隊清軍的韃子馬，十三匹。你留了西匹給傷兵騎，剩下九匹全送到了沂州王府。”
虎大威沒吭聲，垂著眼。
“那九匹馬撐住了定王府的場面。”朱慈炯說，“來投的文人、來談的富商，看見王府門前拴著韃子馬，才肯坐下來談。”
虎大威嘴唇動了動，聲音發悶：“殿下都記得。”
“我記得。”朱慈炯說，“光是兗州就守了西回，兩回守住，兩回沒守住。沒守住的那兩回，你斷後，讓百姓先撤，自己帶著殘兵從城南水門泅出來，冬天，水面上浮著碎冰。”
虎大威攥了一下拳頭，又鬆開。
朱慈炯停了一會兒，說：“所以我問你自己，今天能不能饒你，你讓我拿什麼來饒？你過去做過的功勞？可是沂州的規矩，我們做事歸做事，從來不講功勞。”
虎大威猛地抬起頭：“殿下，我治軍從沒有給自己掙過一兩銀子！從沒喝兵血！”
“你沒喝。”朱慈炯說，“但你下面的人喝了。你知不知道沂南營有多少吃空額的？你知不知道你的那些義子，收了東林黨多少投獻田產掛在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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