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日子，一些故人想要拜訪他。有書院的東齋先生，有鹽商陸老闆，有棋院莫先生，有各種各樣和寧公子有交集的人。他們想要見一見曾經的寧公子，現在的定王。
朱慈炯一個也不見。因為這些人和大明的親王一點交集也沒有。
這日早上天不亮，朱慈炯離開了揚州。
他沒有走水路。五十匹戰馬從府衙牽出來，鞍轡整好，馬蹄鐵換了新的。侍衛把馬牽到臺階下，朱慈炯踩著鐙子翻身上馬，勒了勒韁繩，回頭看了一下揚州城的城門，然後撥轉馬頭，向西而去。
隨行的五十騎都是沂州老兵，跟著他從山東過來的，走南闖北慣了。他們沿著江北官道一路疾行，過了儀真、六合，天色擦黑的時候進了滁州地界。
黃得功的營地在滁州城外一處高坡上，遠遠能看見幾面舊旗被風吹得捲了邊。營牆是土築的，有些地方塌了，用木柵欄補著。營門口沒有哨兵，只有兩個老兵坐在牆根下曬太陽，看見馬蹄聲近了才站起來，眯著眼往官道上張望。
朱慈炯勒住馬，旁邊一個侍衛催馬靠過來低聲說了句：“殿下，滁州到了。”
營門裡頭有人跑了出來，朱慈炯翻身下馬的時候，營裡響起了號角聲，但吹得斷斷續續的，像是哨兵許久沒吹過這東西，氣息不穩。不一會兒，營門大開，一隊人從裡面迎了出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西十來歲的中年將領，身量魁梧，圓臉短鬚，穿一件半舊的布面甲，臂甲片磨得發亮，腰刀掛在左邊，刀鞘上纏著一圈舊布條。他走路的步子很快，但到了朱慈炯面前兩步遠的地方，卻忽然慢了下來，整了整衣甲，然後單膝跪下，抱拳行禮。
“末將黃得功，見過定王殿下。”
朱慈炯伸手虛扶了他一把：“黃將軍不必多禮，起來說話。”
黃得功站起來，臉上帶著一些侷促，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殿下里面請，營裡簡陋，怠慢了。”
營帳裡確實簡陋。一張舊案，兩把椅子，案上擱著一壺涼茶和半碟鹹菜，帳角堆著幾卷輿圖和一卷破被褥。黃得功讓人重新沏了茶，端上來的時候碗沿還有一道細裂紋。他坐在下首，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腰背挺得筆首，但眼睛一首看著案面，偶爾抬起來看一眼朱慈炯，又很快低下去。
朱慈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黃將軍，我路過滁州，順便來看看你。”
黃得功微微一怔，忙道：“殿下有心了。末將……最近確實有些不太如意，營裡的事讓殿下見笑了。”
“我聽說了。”朱慈炯說，“軍餉發不出，兵走了大半，當地士民對你有敵意。你之前和錢謙益走得近，也有人議論你。”
黃得功臉上肌肉一跳，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來。他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開口：“殿下，末將……末將出身京營，從步卒一步步熬到今天，靠的是做事認真，靠的是皇爺的賞識。錢謙益那時候找末將，末將以為他是朝廷的輔臣，說的話就是朝廷的意思，末將不敢不聽。等末將知道實情的時候，一切都晚了。”
他說著說著，聲音有些發緊，手在膝蓋上攥了一下：“末將不怕殿下責怪，末將只怕殿下覺得末將是個反覆小人，心裡頭看不起末將。”
朱慈炯聽他說完，沒有立刻接話。他把茶碗端起來又喝了一口，擱下，看著黃得功說：“我不會看不起你。你是京營出身，一心忠於朝廷，這一點我心裡有數。你和錢謙益走得近，是因為你把他當成了朝廷，不是因為你和他同流合汙。這兩件事不一樣。”
黃得功抬起頭來，眼睛有些發亮，但沒有說話。
“現在國難當頭，”朱慈炯說，“到處都缺人手。清軍在北方虎視眈眈，左良玉的殘餘還在江西遊蕩，江南各路兵馬各有各的盤算。我需要靠得住的人。你願不願意為我效命？”
黃得功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他退後半步，整了整衣甲，單膝跪下去，抱拳過頂，聲音比剛才響亮了許多：“末將黃得功，願為殿下效犬馬之勞，肝腦塗地，死而後己！”
朱慈炯伸手扶他起來：“起來。坐下說話。”
黃得功重新坐回去，臉上那層緊繃的神色鬆了一些，腰背也不再挺得那麼僵硬了。他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殿下……末將斗膽，想問一件事。”
“你說。”
“末將……能不能要一些步銃？”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末將原先那批火銃，都是老式的，用了十來年了，銃管都鏽了。底下人跟末將說，沂州軍的自生火步銃打得快、打得遠，還不用火繩，若是末將手下能配上那東西……”
“步銃給。”朱慈炯說，“大炮也給，糧食軍餉都給，按沂州軍的標準配齊。”
黃得功愣了一瞬，幾乎是整個人亮了起來，面上泛起一股紅光：“殿下此話當真？”
“當真。”朱慈炯說，“但我有個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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