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炯在揚州待的時間比預想的長。
虎大威的事料理完之後，他沒有急著走。沂南營的營區在揚州城西，一片靠著運河的舊校場，營牆是土夯的，牆頭上長著草。他每天從府衙出來，步行穿過兩條街，走進營門，一待就是一整天。
他沒有坐堂，沒有叫人列隊訓話，只是走到哪裡停到哪裡。有時蹲在灶臺旁邊，看士兵做飯，問一句“今天吃什麼”；有時坐在馬棚邊上，看人給牲口添草料；更多的時候是在營房之間的空地上，和那些認出他圍過來計程車兵說話。他蹲著，他們也蹲著，地上鋪一層乾草，幾個人圍成一圈，中間擱一隻粗陶碗，碗裡是涼茶，誰也不端。
第一天，沒人說話。老兵們圍過來了，但嘴是閉著的，看看他，又看看地。朱慈炯也不催，坐在那兒，把鞋上的泥蹭了蹭，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一個臉頰上有疤的老兵先開了口。他說話時眼睛看著自己的手指，不看朱慈炯：“殿下，軍餉……比去年少了。”
朱慈炯問：“少多少？”
“每個月少了兩鬥糧票。說是因為江南的糧價漲了，折算下來就不夠數了。”因為沂州農軍都家裡分了地，軍餉一向都很少，但一個月二兩銀子或等值的糧票還是會給足的。
旁邊有人接話：“軍餉少點倒還能忍。就是有些人……不幹事。官兒大了，田多了，心思就不在營裡了。操練的時候叫副手來頂，自己待在城裡喝酒。”
“打罵的事也有。”第三個人說，“條例上寫著不許打罵士兵，可有些哨官照打不誤，打了還沒處說。說了也沒人管，都是他們自己人。”
“升遷也是。”一個年輕些的兵蹲在圈子最外面，聲音不大，“跟誰走得近，誰就能升。咱們這些沒跟腳的，打再好的靶子也沒用。”
朱慈炯聽著，沒有打斷。
說話的人越來越多，七嘴八舌的，有的說一句就停了，有的接著說。有個老兵說到一半停住了，旁邊的人推了他一把：“你剛才不是說條例的事嗎？怎麼不說了？”
那個老兵搓了一下手：“以前還有老兵可以提意見，訓練怎麼改、戰法怎麼調，營裡會召集老人商議。現在沒有了。有事都找軍官，軍官開了會發下來，咱們照著做就是了。”
他說完，周圍安靜了一下。然後有人低聲說了一句：“咱們現在跟以前大明的衛所有什麼區別？”
朱慈炯看了他一眼。那個人被他看得低了頭，把脖子縮排肩膀裡。
朱慈炯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放回去，聲音不高：“你們說的，都很好。我都記下了。有些事能馬上改，有些事要慢慢來。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現在就告訴你們——沂州農軍是我們大家一起建起來的，每一滴汗每一滴血都流在校場和戰場上。你們今天說的話，不會是白說的。”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圍坐計程車兵也跟著站起來，讓開一條路。他走的時候沒有回頭，但腳步比來的時候慢了一些。
接下來幾天，他召見了劉守義和一批在兵變中站在規矩這邊的哨官。他坐在府衙後堂的椅子上，讓他們站著說話，問的細，說的也細。那些哨官有的緊張，說話結巴；有的鎮定，一條一條地回。
朱慈炯聽完了，說：“你們幾個，從今天起分別暫代各哨主官。約束部下，把條例重新背一遍，哪一條不清楚的，來問我。”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沂州農軍是一支為了讓天下人耕者有其田、軍中人人皆是君子的隊伍。這句話不是口號，是規矩。誰忘了規矩，就是忘了自己是幹什麼來的。”
劉守義帶著那幾個人出去了。朱慈炯讓侍衛把另一批人叫進來——那些被士兵們指認過的、違紀嚴重或者民憤很大的軍官。進來的人臉色都不一樣，有的白，有的紅，有的還在笑，想以輕鬆姿態敷衍過去。
朱慈炯沒有看他們的臉色，把案上的一疊紙翻開，唸了其中幾行，然後合上，放下。他說的很簡單：“收過田的，要麼還回去，走人；要麼留下來，田退出來，既往不咎。打過兵的，按條例處置。情節嚴重的，去刑律司那邊報到。你們自己選。當咱們沂州農軍的兵，全憑自願。”
有幾個人當場就脫了號衣，放在地上，轉身走了。有的低著頭站了一會兒，陸陸續續也走了。到最後只剩下五個，站在堂裡，那件號衣沒有脫，攥著衣角偷看朱慈炯，但不說話。
“殿下，”終於有個哨官說道，“我……我把田退了。我想留下。”
朱慈炯看了他一眼：“去找劉守義報到。從普通士兵做起。”
那人愣了一瞬，然後彎腰行了個大禮，轉身出去了。其他幾個人連忙也說，我們也想從大頭兵做起！
事情料理得比朱慈炯預想的要快。他靠的是個人威望——那些人認得他的臉，認得他的聲音，更記得沂州分田時他親筆籤的那張告示。沂州最早的一批老兵還在，那些人是他的底氣和根基。有他們在，質疑的聲音再大也掀不起浪來。
第九天傍晚，一封從安慶方向送來的捷報，趕在落日之前到了揚州。驛馬進城的蹄聲從南門一路響到府衙，傳令兵下了馬，跑過臺階時被門檻絆了一下，幾乎是撲進堂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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