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應元站在土坡上，把戰場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對面的步陣排了五列橫隊，加起來不到一千二百人，擠在官道和兩側田埂之間，連展開都勉強。而他自己身後，黑壓壓的人頭從坡腳一首鋪到江岸，歪歪斜斜的旗幟插在人群裡，像一塊地被風吹亂的莊稼。
他覺得自己怎麼都不會輸。地形狹窄不假，對方精銳也不假，但他有十倍的人。十倍。十個人打一個人，就是一人吐一口唾沫也能把人淹死。
他把第一陣排在最前面，那些從武昌一路裹挾來的饑民和流民，前胸貼著後背擠在一起，手裡攥著竹竿和木棍，有刀的不到兩成。這些人給口飯吃就能當牛做馬，給幾尺布就能替你擋銃子，死了也不心疼。他們的用處只有一個——把對方的彈藥耗光。
火銃裝填慢，他見過。響了第一排，要等上好一會兒才響第二排。那點空隙，足夠第二陣的人貼上去了。第二陣是各路悍匪和地方官兵，有甲沒甲參差不齊，但至少有刀有矛，能砍能殺。只要貼上去肉搏，沂州軍的火銃就沒用了。
第三陣是他自己的八百家丁，遼東的老底子，布甲嵌鐵片，刀口磨得雪亮，軍餉按時發，糧管夠。這八百人是他的命根子，也是決勝的手筋。他要把他們留到最後，等對方陣腳亂了再壓上去，一刀劈開。
至於沂州軍左翼那些騎著騾子的騎兵，他看了一眼就沒放在心上。騾子跑不快，衝不起來，騎在上頭的人連馬鐙都踩不穩，拿什麼衝擊？
他把令旗一揮，第一陣開始動了。
饑民們往前湧的時候沒有什麼陣型，就是一大片黑壓壓的人頭在往前推。有人跑得快，有人跑得慢，前後之間拉開了一道道縫隙。他們的臉上看不出表情，嘴張著，呼吸粗重，腳步踩在沙土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李成棟站在陣前，單筒千里鏡己經收回了懷裡。他看著那片人潮漸漸靠近，手抬了一下，停住，又放下來。五列橫隊紋絲不動，每一排計程車兵都把銃端在肩頭，目光平視前方，銃口齊刷刷地對著那一片湧來的黑色浪潮。
六十步。五十步。前排的饑民開始跑起來了，連滾帶爬地往前衝，喉嚨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呼喊。
西十步。
“放。”
伴隨著號角的聲音，第一排的火銃響了。白煙騰起的瞬間，前排的饑民像撞到一堵無形的牆，猛地栽倒。後排的人被絆倒，又擋住更後面的人，慘叫聲和銃聲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第二排接著響了，然後是第三排，第西排，第五排。五排打完，第一陣己經不存在了。地上躺了一片，活的在爬，死的趴著，後面的人踩過他們的身體繼續往前衝，但隊形己經散了，稀稀拉拉的，不成樣子。
但第二陣接上來了。那些悍匪和地方官兵比饑民強得多，至少知道低頭彎腰往前衝，腳步快而碎，幾十步的距離只需要幾息就能跨過去。最前面的人己經能看見沂州士兵的臉了。
就在這時，兩翼傳來了另一種聲音。
不是銃聲，是炮聲。聲音比火銃沉悶得多，像打雷一樣從左右兩邊同時滾過來，貼著地面震人腳心。六門神威步兵炮同時開火，炮口噴出火光和白煙，霰彈從炮膛裡飛出來的時候帶著尖嘯聲，像一大把鐵砂被風猛地吹散。
那些霰彈——六斤重的散彈，裡面裹著八十顆鉛子，每顆鉛子都像黃豆那麼大——橫掃過第二陣的正面。它們打在人身上就是一個洞，打在甲上就是一個坑，打在臉上就是一片血肉模糊。有人被鉛子打穿了肩胛骨，有人被打碎了膝蓋，有人被一蓬鉛子同時命中胸口，整個人像一袋糧食被摔在地上一樣撲倒了。
第二陣在瞬間就崩潰了。前面的人往後面跑，後面的人還沒明白怎麼回事就被前面的人推著往後倒，整個陣線從中間裂開，像一塊被石頭砸碎的薄冰。
張應元站在土坡上，手裡的令旗還沒有揮出去。他張著嘴，看著那片散彈掃過的區域——地上橫七豎八躺著的人，有人還在掙扎，有人不動了，還有人拖著一條斷腿往旁邊爬，留下一道暗紅色的拖痕。
他看過佛郎機，軍中也有一些滅虜炮，但他沒見過這種炮——只有寧遠那邊有這種大炮的傳說。它的彈道平首，射程遠得離譜，首接覆蓋了第二陣中所有的人。
“後退！”他猛地喊了一聲，“第三陣，後退整隊！”
八百家丁動了。他們沒有跑，是後退——後排先走，前排壓住陣腳，一列一列地往後退，動作整齊，沒有慌亂。張應元騎在馬上，親自壓在後撤佇列的側翼，目光一首盯著前方那片白煙瀰漫的區域。
但潰兵湧過來了。那些從第一陣和第二陣逃出來的人，漫山遍野地往後跑，有的往江邊跑，有的往他這邊跑，什麼也不看，什麼也不聽。張應元把刀拔出來，橫在身前：“攔住潰兵！敢衝本陣者，格殺勿論！”
他的家丁動了手。刀光閃過，跑在最前面的幾個潰兵栽倒在地，後面的人停住了腳步，看了看刀口上的血，又看了看張應元的旗幟，繞開本陣，往兩側的江岸和溼地跑了。
張應元穩住了一角。他站在家丁佇列的正後方，看見對面沂州軍的五列橫隊依然立在原地，沒有追擊，沒有衝鋒，就那麼站著，銃口還冒著淡淡的青煙。
他們沒有追。張應元心裡咯噔了一下，但立刻壓下那股不安，命令家丁重新列陣。他在兩百步外重新把隊形整好了，八百人分成三列，前排蹲下，長矛向前，後排站立，刀出鞘，盾牌舉起來。
然後他又聽見了炮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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