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的水靴踩在帳門口的泥地上，沒等站穩就開始往外倒話。
陳景蹲在地上，把炭條橫過來，在攤開的輿圖上畫圈。江面用一條粗線勾出來，北岸是實線，南岸是虛線。九江的位置他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右手指著圓圈，嘴也沒停。
“九江現在歸李國英了。他收攏了左夢庚潰散的部眾和盧光祖的餘部，戰兵約一萬兩千人，其中只有他自己的三千多人披甲較多，武器還算齊全，剩下的要麼是沒有武器的潰兵，要麼是裹挾來的土匪和鄉兵，武器很差，穿得五花八門。李國英緊閉城門，派人出城在周邊村鎮搜刮糧食，沒有往外走的意思。”
陳景的炭條在半壁山的位置點了一下：“左良玉的半壁山大營，兵力估計在八千到兩萬之間。僅從帳篷上看，大概是八千。斥候數了沿江停靠的船隻，從船數和火堆數量推算，應該接近兩萬。營寨扎得很穩，鹿角、壕溝、望樓都修了，哨位布得密，比九江那邊規整得多。”
他往西劃了一長道：“再往西，從半壁山到武昌方向，沿江的船和人就沒法數了。多得數不過來。那些不是左良玉的核心部隊，是被裹挾的百姓、沿途收編的土匪、投靠來的散兵，亂七八糟混在一起。幾萬人是有的，走在路上拖拖拉拉，前後拉了一百多里。”
陳景把炭條擱下，抬頭看了李成棟一眼。
輿圖上己經佈滿了他的標記。九江用一個三角形壓著，代表精銳不多；半壁山畫了一個空心大圈，代表著核心兵力較集中；西面則是密密麻麻的麻點，像撒了一把芝麻，灑在長江兩岸。
李成棟站在輿圖前，看了一會兒。“八千也對，兩萬也對。八千是被左良玉當成兵用的人，剩下一萬多都是死兵，純粹是消耗品。”他沉默了一會兒。“當年李自成的老營也就是五千多，十幾萬兵馬打散了都不要緊，只要這五千人在，就不傷元氣。”
“敵人分成兩大坨，”陳景蹲在地上仰著頭看他，“九江一坨，半壁山一坨。中間隔著一百里路，南邊是湖泊，北邊是江，道路狹窄，兩邊互相支援很困難。我們可以各個擊破——先拿九江，再回頭對付半壁山。”
李成棟沒有立刻回答。他右手擱在案邊上，目光卻不在地圖上。
“我們看眼前的戰場態勢，是對的。”他說，“但參謀司給的令旨是堵住左良玉，殿下也確認了這一點。堵住，意思是讓他不能往東走。可真正的目標是什麼？”
陳景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真正目標是消滅左良玉集團。”李成棟說，“爭取時間等大軍集結，然後一口吃掉他。參謀司沒說出來的就是這個意思——因為真正的敵人還在更西面，現在的左良玉擋了我們路的石頭，不能僅僅是把他踢開，而是首接消滅掉，讓他不能成為我們的隱患。如果我們只佔了九江，把李國英打跑，左良玉會怎麼辦？”
陳景想了想：“會跑。他兒子被我們抓了，九江丟了，前路被堵，他多半會掉頭往南走，去贛西，或者去湖南。那邊還有地方可以落腳。”
“對。”李成棟說，“他一跑，我們一時追不上他。江南大地就又多了一股禍患。”
他指了指輿圖上九江和半壁山之間的那段江面：“所以首要目標不是佔九江，是把左良玉摁在九江一帶，讓他跑不了。”
陳景沉默了一會兒：“那戰法就得變。”
“變。”李成棟說，“李國英在九江，沒關係，讓他待著。左良玉在半壁山，也不能逼他太緊，逼急了他就跑了。要讓他覺得前面還有路可走，讓他慢慢地、一程一程地往東挪，等他挪到了九江附近，兩支人馬湊到一塊了，我們的大軍也到了，一口吞下去。”
陳景蹲在地上，看了看輿圖，又看了看李成棟，把炭條重新撿起來，在九江和半壁山之間的江面上畫了一條虛線。
“那咱們現在打什麼？”
“打他的糧道。”李成棟說，“左良玉兩萬人要吃飯，糧食從西面運過來。沿江的糧船、陸上的輜重隊，只要截他幾批，他就不得不往前走，順便給李國英一些壓力，逼著左良玉去九江匯合李國英。”
李成棟說完，在輿圖旁邊放著的另一張紙上寫了幾個字：截糧、牽制、佯攻。然後把紙折起來。
“夜不收繼續往外撒。”他說，“我要知道左良玉的糧船幾時過江、走哪條水道、有多少押運的人。另外，派幾個人混進九江城裡去，看看李國英在幹什麼，城裡有多少存糧，有沒有打算出城。還有，把這個條子發給參謀司。”
陳景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明白。我去安排。”
帳裡只剩下李成棟一個人。他又站到輿圖前，盯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圓圈和麻點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目光收回來，落在那條橫貫江面的虛線上。炭條畫的線還新鮮，在燈火下微微反光。
風從簾縫裡鑽進來，吹得輿圖的邊角捲了一下，又落下去。
陳景忙完，己經是下半夜。他剛迷迷糊糊睡著，就被人喚醒，急急忙忙跑到李成棟的中軍帳中。
“將軍。左良玉軍中發生火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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