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芯爆了一下。帳外有人喊了一聲口令，遠處有人應答，聲音隔著幾座帳篷傳過來，模糊不清。
左威站了很久，才把左良玉的手放回被子裡。他沒有哭，也沒有喊，只是把帳簾拉開一條縫，朝外面看了一眼。
“大帥去了。”
徐恩盛進帳的時候腳步很快，甲片嘩嘩作響。他站在床邊看了一眼左良玉的臉，往後退了一步，又往前邁了一步，轉身面向帳中站著的人。
“大帥不在了。”他說，”從現在起，我——“
張應元從陰影裡走出來，聲音很穩：”徐兄，大帥剛剛走，身後事還沒辦。你這話說得太早了。“
徐恩盛猛地轉身，手按在刀柄上：“姓張的，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眼下的軍務誰來料理，不是靠誰嗓門大。”張應元站在原地，手沒有碰刀，“大帥走前沒有留話，現在營裡兩萬多人，糧草在怎麼辦，後邊要在九江怎麼經營？這些，你清楚嗎？”
徐恩盛瞪著他，嘴唇抖了一下，沒有說話。張應元的視線平靜地落在他臉上，不避不閃。
“你什麼意思？”徐恩盛問。
“我沒什麼意思。”張應元說，“只是覺得咱們先把大帥的後事辦了，再把營裡的事理清楚，然後再說別的——大家這麼多年兄弟，凡事都好商量。”
徐恩盛看了他很久，最後把手從刀柄上鬆開，摔了一下手：“行，先辦後事。”
但他轉身出帳的時候，步子沒有往大帳方向走。他繞過兩座帳篷，叫了自己的親兵來。不到半個時辰，他帳前聚了七八百人，都是他這些年攢下的老底子。
同一時間，張應元的人己經把糧船上的火把都點亮了。沿江停了十幾條糧船，他站在船頭，看著岸上開始湧向碼頭的人影——那些聽見風聲、看見火光、辨出了該往哪兒跑的雜兵，正在一批一批地往船隊方向聚。
當夜半壁山大營炸了。
先是徐恩盛的營區點起了火把，然後是張應元的船隊點亮了燈。
兩撥人馬各自整隊，各自喊話，隔著半里地互相對峙了一個時辰。最後沒有打起來，因為誰也不願先動手。一個往西走，一個往東走，就像水流分岔一樣自然分開了。
徐恩盛帶著他的人馬轉向西南，向著贛西方向去了。他的算盤很簡單：找個山高皇帝遠的地方落腳，先立住腳跟，再說別的。
張應元則帶著糧船和願意跟來的上兩萬雜兵順江而下，往九江靠攏。他站在船頭，風吹著袍角，心裡盤算得很清楚。九江有李國英，兩人合在一處，聲勢更大，手上有兵有地盤，可以跟朝廷談。
這些年朝廷對武將一向好說話，只要手裡有人，給個總兵、給塊防區，朝廷從來不含糊。至於以後誰來坐天下——李自成也好，清軍也好，只要價格合適，給誰賣命都一樣。
船隊沿著南岸向東走了一天。第二天清晨，張應元站在船頭，看見了前方的江面上橫著一排船。
不多，十幾條，橫著錨在江心，船舷上露出火銃的銃口。北岸的官道上，一面旗幟立了起來，旗是方的，上紅下黃，不大，但在晨光裡很醒目。
張應元眯著眼看了一會兒，笑了一聲：“想不到他們還真敢。”他讓人把船靠岸，開始佈陣。
沂州農軍在岸上的隊伍列好了陣，中央是一個看起來有些單薄的步陣，五排，每一排兩百人，前後間隔五步，自生火步銃端在手裡，銃口朝著西側。隊伍前面站著一個獨臂的人，穿一件舊甲，右臂垂著，沒有騎騾子，就站在地上，看著江邊湧上來的人潮慢慢鋪開陣勢。
張應元帶了大約一萬二千人上岸。大部分人沒有甲，手裡握著竹竿削尖的長矛，擠擠挨挨地排成幾列，隊伍前後錯落不齊，左右歪歪扭扭。只有他身邊那幾百個家丁穿戴齊整，站在中央，算是整條陣線上唯一能看的一塊。
張應元騎在馬上，站上馬鐙，朝對面那幾排人打量了一番。一千人多。至多一千五。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陣，又抬頭看了看對面，嘴角往上牽了一下。這一仗打下來，他就有了跟朝廷談判的底氣。手裡有兵，有地盤，再加上一場勝仗——就算是個殘廢的沂州將軍，砍了他的人頭，也夠當作晉身的禮了。
他抽出腰間的刀，刀尖向前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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