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陳景己經繞著九江城走了一圈。
他從北門走到東門，從東門走到南門，每座城門口都停一下，和守門的哨官說幾句話。那些哨官都是一夜沒閤眼，眼皮耷拉著，黑眼圈從盔沿下露出來。城外的江面上泊著密密麻麻的船，船上的火把像一串串浮在水面的鬼火，偶爾有人朝城頭喊話，被哨官扯著嗓子回過去：“少帥有令，今夜戒嚴，明日開城！”
喊話的人罵罵咧咧地縮回船艙去了。這種話一個時辰要回幾遍，對方將信將疑，但一時半會兒也拿不準。城外的左良玉軍沒有統一指揮，各股人馬各自為政，誰也不願意先出頭硬闖這座城，萬一真是少帥在裡面辦事，得罪了少帥沒有好果子吃。
於是他們轉而往周邊的村鎮去了。江岸上的炊煙從清晨開始就沒有斷過，那是散兵在搶東西、煮飯吃。有人試著想把船靠岸，但城門關著，城牆上有火銃口對著江面，沒膽子硬闖。一些距離九江稍遠的大戶人家，聞風而動，把自家的莊子用土牆和木柵欄圍了起來，莊丁拿著鋤頭和叉子守在高處，居然也擋住了幾波小股的潰兵。
陳景沒時間看那些。他回到府衙，院子裡己經堆滿了從各庫房和軍營裡搜出來的東西。糧食、布匹、器械、火藥，分門別類碼成了幾堆。幾個書辦蹲在地上登記造冊，筆尖在紙上刷刷地走。
“糧食有多少？”陳景蹲下來問。
“糙米和麥子加起來，大約夠一千人吃半個月。”書辦頭也沒抬，“還有一些豆子和鹹菜，不多。”
“兵器呢？”
“長矛一千多杆，刀三千多把，弓和箭也有，但弓弦受潮了。其他的竹竿什麼的，暫時算作武器。火銃繳了一百多杆，都是老式火繩銃，沒咱們的好。”
陳景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院子裡關俘虜的那幾間屋子前。門從外面鎖著，裡頭黑漆漆的，有人趴在門縫邊上喘氣。陳景讓士兵開啟門，點了幾個看著像軍官的人出來，單獨審了一遍，確認了身份，讓人綁了送到單獨的房間裡。其餘的人，他看了一眼，又讓人把門鎖上了。
李成棟從堂裡出來的時候，陳景正在院子裡踱步。李成棟走到他面前，站定，問了一句：“俘虜裡有多少軍官？”
“千戶以上的副將、遊記十幾個，千戶以下的沒數。”陳景說，“其他的都是普通士兵。”
“把那些軍官帶走。”李成棟說，“剩下的——衣服全扒光，只給水，不給糧。”
陳景愣了一下。
李成棟沒有解釋，又加了一句：“長矛、器械、衣服、存糧，全部燒掉。帶不走的金銀，沉到江裡去。”
陳景沉默了一瞬，明白了。他轉身去安排了。
府衙後院的空地上很快堆起了幾堆火。溼衣服燒起來煙很大，黑煙升起來，壓過城頭，飄向江面。長矛的木杆被丟進火裡，噼啪作響，鐵頭在火堆裡燒得發紅。糧倉的門被砸開，一袋袋糧食被抬出來，倒在地上，然後一瓢菜油澆上去，火苗舔著麥粒的邊緣，慢慢蔓延開來。
城外的船上有人看見煙，議論紛紛。有膽大的試著靠岸，但城樓上放了一銃，打在船舷邊的水面上，濺起一道水柱，船又退了回去。
金銀呢？木箱被抬到城牆根下，撬開鎖，銀錠和銅錢閃著光。陳景親自看著人把它們裝進麻袋，抬到江邊的城垛上，一袋一袋丟下去。水花濺起來，然後沉了，水面重新合攏，什麼也看不出來。
忙到天黑，東西才燒完。城門口也做了手腳——陳景讓工兵在門檻內側埋了幾根尖頭木樁，上頭抹了泥，表面看不出來，馬跑過去必然翻倒。他又讓人在城門洞兩側的牆縫裡塞了油布和火藥，留了引線。
西更天，伙房裡飄出米粥的香氣。這一頓飯做得很早，天還全黑著，士兵們端著碗蹲在牆根下吃，熱粥灌下肚，身上冒出一層薄汗。
粥吃完，碗一撂，整隊。
東門。一千零幾十個人，靜默無聲地魚貫而出。騾馬蹄上都包了布，踩在青石板上只有輕微的悶響。城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攏，門縫裡塞的那根木閂落了槽。
夜色掩護下，這支隊伍沿江岸向東疾行。天矇矇亮的時候，他們遇到了從安慶方向來的接應船隊——七八十條船貼著江北岸溯流而上，船頭上站著穿沂州號衣的兵。 陳景站在岸邊，命令手下吹號，揮了揮手，船靠過來，板子搭上岸，一千人上了船，順流而下，返回江北。
李成棟在江北營地裡等了一天。第二天傍晚，又有幾十條船靠岸，卸下來兩千多人。加上先前的一千，他手裡有了一個整營的戰力——三千六百人。
他站在營帳門口，看著新到計程車兵整佇列陣、安營紮寨，伸手摸了摸腰間那杆銃的槍托。三千六百人，全是沂州兵，全是自生火步銃，全是有田有家、有令必行的人。而且更關鍵的，這次徐州營過來了一個炮兵哨——六門神威步兵炮，他的腰桿子一下子挺首了些。
傍晚時分，派出去的夜不收坐著小漁船回來了。斥候快步走進帳來，單膝跪地，抱拳稟報：“將軍，左良玉的中軍己經過了半壁山，距九江約一百里。行軍很慢，布營很謹慎，前哨撒出去十五里，兩翼都有巡邏。”
“他們知道我們了？”陳景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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