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聲起之前，李成棟的人己經在官道上走了小半個時辰。
昨夜有一千人趁黑下的船。安慶到九江之間的江面有很多左良玉軍的船，但卻沒有人巡邏。李成棟的人分了幾批，乘著在安慶臨時徵來的漁船和渡船過江，在赤湖以西的蘆葦蕩裡摸黑登了岸。
天亮時，一些夜不收己經換上了左良玉部的號衣——從俘虜身上扒下來的，顏色雜，尺寸亂，但遠遠望去和左良玉那些烏合之眾沒什麼分別。
一行人混在官道上亂糟糟的隊伍裡走了半個時辰。左良玉的軍紀鬆散到令人吃驚，前後不相識的幾股人馬各自為陣，旗號五花八門，沒有人盤問，沒有人核對。李成棟的探子順著隊伍摸了兩裡地，把左夢庚和郝效忠的位置摸了個清清楚楚。
“左夢庚在前面，帶著三千多人，走得快，己經過了城子鎮往東去了。郝效忠在後頭壓陣，大約一千人，走得慢。”夜不收將敵情一一彙報，“都沒披甲，輜重還在船上沒卸。”
李成棟點了點頭。
他選了郝效忠那一千人的背後動手。
地形他前一天就看過。北面是長江，南面是赤湖和大片溼地，中間一條官道，最窄處只容兩輛馬車並行。左夢庚的隊伍在東面，郝效忠在西面，中間隔著不到一里路。
李成棟挑了三百人排成了三列橫隊，密匝匝地堵在官道上。每列一百人，前後間隔五步。三百人安安靜靜地站在那兒，沒有人說話，只有風吹過旗角的聲響。
左夢庚的部下，連同李國英部，裹挾的各路人馬混雜在一起行軍，亂糟糟的一片，毫無軍紀可言。這些人在船上憋了好幾天，輜重留在船上，一心想著去搶一票。當他們走動著，向前行進時，根本沒有注意到身後這支沉默的隊伍緩緩逼近。
等到有人回頭看時，那三百個人己經站到了西十步外。
“滴嗚——”
號角低沉的聲響貼著地面傳過來，不算響，但在空曠的田野上異常清晰。
三百支火銃同時抬起來，動作整齊得像一個人。第一排單膝跪地，第二排略站，第三排首身。銃管放平，對準了前方一片黑壓壓的、正在回頭、正開始驚慌的後隊亂兵。
對面有人尖叫。有人開始往旁邊跑，有人扔了手裡的東西轉身就跑。郝效忠從隊伍中間策馬衝出來，大聲呼喝著什麼，他的親兵拿著刀開始砍那些往後退的人，勉強把陣腳穩住了一些。
然後號角又響了一聲。
“放。”
前排的銃響了。響聲連成一片，像一匹整幅的布被撕開。白煙從銃口噴出來，瞬間瀰漫了整個佇列前方。
暴露在銃口下的人像被一堵無形的牆推了一下，猛地向後倒。一個人倒下去壓住後面的人，後面的人再絆倒更後面的人。慘叫聲和哭嚎聲幾乎同時響起來，比銃聲更刺耳。
有人試圖往前衝，衝了十幾步，第二批銃響了。又是一排人撲倒在地，像秋天收割的莊稼一樣成片地倒下去。剩下的開始往兩邊跑，往田埂上爬，往江邊跑。郝效忠的親兵砍了幾個，但攔不住。
郝效忠本人衝到了第一線。他把手裡的刀橫在身前，一腳把一個往回跑計程車兵踹翻在地，自己頂了上去。他站在路中央，身邊只有幾十個親兵，面對著一片湧來的潰兵。
左夢庚在隊伍前方聽見後面的動靜，踩上馬鞍往後面看。他看見了那三排列隊的人影，看見了銃口噴出的白煙，看見了後隊像雪崩一樣往兩邊散開。
他罵了一聲，翻身從馬鞍上跳下來，衝身邊的人吼：“開箱子！”
幾隻木頭箱被撬開，裡面的白銀在日光下刺眼地亮著。左夢庚親手抄起一錠銀子舉起來，大聲喊：“打退前面的人，每人二十兩！斬首一級，再加二十兩！”銀子被砸在地上摔碎，裂成幾塊，銀光西下飛濺。
亂兵的眼睛亮了。前面的人停住腳步，後面的人開始往前湧。生路被堵死了，但銀子在那邊。
“整隊！”左夢庚喊，“矛手在前，長刀在後，督戰隊壓住！”
他身後的家丁們終於動了，矛杆豎起來，一面面旗幟被重新撐開。隊伍從散亂中漸漸收攏，開始成形。幾千人緩緩往前壓，腳步踩在泥地裡，發出沉悶的聲響。
但郝效忠那邊己經頂不住了。他獨自一人站在官道中央，身後是崩散的殘兵，身邊沒剩下幾個人。他看到前方的官道盡頭，李成棟的旗幟正在穩穩地往前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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