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從進長江之後第三天夜裡開始下的。
徐州營的船隊泊在和縣江邊，百餘條大船，滿當當塞著三千六百人和器械。雨水從江面上壓過來，先是一陣風，把桅杆上的旗子颳得獵獵作響，然後雨點子砸下來，打在艙頂上像有人往上面倒石子。江面一夜之間漲了兩尺，水色渾黃，浪頭拍著船幫，船身晃得站不穩人。
船家說走不了。雨太大，江水暴漲，風向也不對，強行駛出去，一個浪就能把船打翻。
徐州營的兵擠在船艙裡，肩挨著肩坐著，溼氣鑽進骨頭縫裡。沒有人說話。船艙頂上漏下來的水匯成細流，順著板壁往下淌。
行軍參謀姓周，徐州本地人，瘦高個，臉上有一顆痣，熟人叫他“周麻子”，其實不麻。他從船頭走到船尾，在每個艙門口停一下，往裡看一眼。看見士兵們在黑暗中坐著，腰背挺首，裝備整整齊齊碼在身前。
他回到船頭，雨澆在臉上，眼睛睜不大開。千戶們己經聚在那兒了，七八個人，圍成一圈。
“船走不了。”周麻子說，“等雨停不知要等幾天。軍令是五日到安慶。”
一個千戶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走陸路？”
“走陸路。”周麻子說，“棄船上岸，輜重留在船上，等雨小了再安排船送過去。每人帶三天干糧、火銃、藥包、兩壺水。輕裝走。”
沒有人反對。千戶們散開，各自回自己的船去傳達。
上岸的場面很安靜，沒有喧譁。船板搭到岸上，士兵依次走下來，腳步踩在泥地裡，一個接一個，沒有搶道，沒有推搡。雨還在下，每個人的衣裳片刻就被澆透了，隊伍在岸上整列，然後沿著官道開始往西走。
出發之前，每個哨官蹲下來，給士兵挨個檢查軍靴和綁腿。鞋帶繫緊，綁腿扎牢，不能磨出水泡，不能走著走著散了。哨官的手指粗大，捏著鞋帶的結扯一下，滿意了才放人走。
軍需官帶著幾名輔兵在隊伍後面跑前跑後，沿途找鎮子籌雨具。蓑衣不夠，就找乾草編成草簾子披在肩上。斗笠不夠，就把油布裁開，綁在帽子上。能用的東西全都用上了。有計程車兵頭頂著一塊草蓆，走在隊伍裡特別扎眼。
沿途經過的鎮子，百姓早早聽見有軍隊來，嚇得關了門。有人在門縫裡偷偷往外看。這支隊伍沒有敲門，沒有闖宅，沒有踹鋪子。
他們靠著牆根坐下來，在街上生火煮乾糧，煮完把火滅了，灰燼用土埋好。有人從門縫裡遞出一隻陶罐，裡頭裝著熱水，往外面推了推，又縮回去了。士兵看了看，沒有動。過了一會兒，軍需官走過來，在罐子旁邊放了兩枚銅錢，才端走了。
鎮上的縣丞帶著衙役趕到隊伍前面，整了整衣冠，行禮問是哪裡的兵馬。帶隊千戶報了番號，說只是借道，不擾民，請縣丞放心。縣丞看著那些渾身溼透、泥漿裹了半截腿計程車兵，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麼好。最後拱了拱手，退到路邊。他站了很久，看著隊伍從面前走過去，一隻一隻腳步踩在泥水裡，帶起渾黃的泥花。他回頭跟衙役說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這才是王師。”
隊伍繼續走。有人摔了，膝蓋磕在石頭上，旁邊的人伸手把他拉起來，繼續走。有人腳扭了，走不動，被人扶著到路邊等後面的收容隊。每天都有摔傷和病倒的人，專門的醫護人員跟著，幫著處理傷口、熬薑湯，治不了的用板車運到沿途的鎮子上養著。隊伍沒有因為這些人而放慢速度。
雨一首在下。官道變成了一條泥河，每一步踩下去都到腳踝。
不知是誰先開口的。聲音不大，從隊伍中間某個位置冒出來，斷斷續續的，像是哼著哼著就接上了詞。
“日月昭昭——“
沒有人接。過了一會兒，後面有人跟了一句：“山河浩浩——”
漸漸地，聲音連了起來。不是整齊的合唱，是東一句西一句，這邊起了，那邊續上，像河面上散開的漣漪。泥漿沒到膝蓋，雨水順著脖領往下灌，但聲音從隊伍裡升起來，不響亮，但穩。
“吾劍所向——“
“即大明道——”
街邊的百姓從門縫裡看，從窗戶裡看，站在屋簷下看的也有。那些商販，那些挑擔的、推車的，站在路邊看著這支從雨裡走過來的隊伍。泥人一樣，看不清臉，只看得見一杆一杆火銃斜斜地扛在肩上，銃口用油布裹著。腳步踩在泥水裡，踏踏，踏踏，不緊不慢，像一口氣從小腹裡頂出來，頂到喉嚨，再頂到腳底。
有人聽了那歌聲，站在路邊沒動，目送著隊伍往西去。有商人的車伕過來搭話，問要不要幫忙拉東西，軍需官客客氣氣地回絕了。商人不死心，跟在後面走了一段，最後被勸了回去，臨走把半車幹餅留在了路邊。
五日。西百五十里。
當李成棟站在安慶城門口，看見官道盡頭出現第一面溼漉漉的旗幟時，天還在下雨，但小了些，雲層裂開一道縫，光從縫裡漏下來，照在那些泥人一樣計程車兵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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