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城頭還掛著明軍的旗，但城裡己經換了主人。
盧光祖坐在知府衙門的正堂裡，靴子翹在公案上，案面刮花了好幾道，劃痕裡隱約還有些血跡。
他西十出頭，身量不高，精瘦，臉上有兩道刀疤，一道從眉梢拉到顴骨，另一道在下巴上，像被什麼東西豁開又長攏了。他身上穿著一件從知府臥房裡翻出來的緞面袍子，底下還是自己的舊褲和軍靴。
堂外頭隱隱傳來哭喊聲，遠了又近了，像潮水一樣盪來盪去。他充耳不聞，生疏地端著茶碗慢慢喝茶。茶是知府丟下的，上好的六安瓜片，用溫水泡的，喝不出什麼滋味。
門口有人探了半個身子進來。是個軍官，年紀不大，黑臉膛，嘴唇乾裂，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舊紅襖甲。寧夏人，口音重，左良玉的部下叫他“老西兒”，其實他姓於，但因著腔調，沒人叫他本名。老西兒進來，站在堂下，先抱拳行了個禮，然後往前湊了兩步。
“盧爺，“老西兒說，“弟兄們在城裡鬧了兩天了，該拿的拿了，該搶的搶了。是不是該收攏一下隊伍？至少派點人去城外布個防。”
盧光祖把茶碗擱在案上，沒看他。“佈防？防誰？”
老西兒頓了一下：“總爺，咱們畢竟是行軍，不是駐防。萬一有兵來——”
“從九江到南京，一路上除了個不能挪窩的鎮江水師，和散了夥的黃得功，哪裡有什麼人需要防？”盧光祖打斷他，語氣裡有幾分不耐煩，“兒郎們這些日子窮急眼了，你讓他們舒服幾天。”
老西兒的嘴巴動了動，還是說：“可大帥有過將令，說這次東進，必須拿下安慶。”
盧光祖聽到“將令”兩個字，臉色變了。他把腳從案上放下來，坐首了身子，盯著老西兒看了兩息。
“拿下安慶又如何？”他說，“然後是池州，是銅陵，沒完沒了。將來讓我們拿下南京，怎麼辦？再說了，拿下來，錢是你的？官是你的？升官發財有咱的份？“
老西兒被他這番話堵住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大帥在船上坐著，少帥在船上坐著，咱們在前頭賣命。”盧光祖接著說，”搶幾個錢還要先孝敬上去幾成。你樂意我不樂意。弟兄們也不樂意。“
堂裡安靜了一會兒。老西兒垂著手，不知道是該退出去還是該再說兩句。
盧光祖看了他一眼，又靠回椅背上去。他伸手撓了撓下巴上那道疤，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叫住正要退出去的老西兒。
“你等會兒。”
老西兒站住了。
盧光祖從案上拿起一塊幹餅，掰了一角塞進嘴裡嚼著，含含糊糊地說：“你帶你那個總，坐船去吧。”
老西兒一愣：“去安慶？”
“去看看。”盧光祖把餅嚥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安慶地方官要是跑了——十有八九己經跑了，你就先把當地的大戶給我拿了。官倉現在窮得能餓死老鼠，但大戶家裡有的是錢糧。米、面、臘肉、布匹，什麼都要。找著了，先搬上船，船不夠就囤在城裡，派人守著。“
他頓了頓，又說：”拿到錢糧之後，就地招人。把那些沒飯吃的閒漢、逃難的流民，攏一攏，給口飯吃就給咱們幹。人多了，咱們就更好辦了。“
老西兒聽完，琢磨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總爺，出發之前，能先給幾天糧食不？咱這幾百人帶的乾糧不夠了。“
盧光祖一拍案面，案上的茶碗震得一跳。
“你自己沿途不會搶啊！”他罵道，“從九江到安慶，沿江多少鎮子？還問我要糧食？老子這邊還有萬把人要吃飯呢！”
老西兒被噴了一臉唾沫星子，往後仰了一下，趕緊抱拳：“是，總爺。我自己想辦法。”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猶豫著回了下頭。盧光祖己經重新翹起了腳，歪在椅背上閉了眼，像是在養神。堂外頭的哭喊聲還在，他聽了一會兒，似乎想起了什麼高興的事，嘴角動了動，露出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老西兒把簾子放下，快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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