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膽大的市民把沂州的兵讓進院子喝水，士兵會幫忙把水缸裝滿，修理房屋。
城西的臨時指揮所設在一家歇業的茶樓裡。他推門進去，一個年輕的哨官正蹲在地上用炭條畫圖，見了他站起來行了個禮。
“將軍。“
“戰鬥打完了？”
“打完了。”哨官說，“活口的口供都錄了，擱在案上。”
李成棟走到案前，拿起那幾張紙，單手展開。紙上的字跡工整，是隨軍的書辦抄錄的。左良玉的前鋒，不到三百人，從九江乘船過來，在渡口鎮靠岸，打算先探一探安慶的虛實。鎮上居民早就跑了，空蕩蕩的鎮子，他們進了鎮子還沒來得及散開找東西，李成棟的先頭哨就到了。
一炷香。第一排銃放完，三百人散了。往江邊跑的，往鎮後山上跑的，跳進江裡撲騰的，滿地都是。追俘虜的活兒花了一個多時辰，比打仗耗時多了。
千戶被打死了，胸口中了一銃，當場斃命。剩下的俘虜口供都對得上，幾個人分開審的，說的差不多：九江那邊在搶，糧食不太夠，兵甲嚴重不足。
李成棟把供詞放下，抬頭看了看堂裡：“陳景呢？”
“陳參謀一首在渡口鎮那邊，還沒回來。”
“去叫他。”
過了小半個時辰，陳景掀簾子進來。袍角上沾著泥，鞋面全溼了，一邊走一邊往下滴水。他進來先抱拳，然後從懷裡掏出一本小冊子，翻開看了一眼，開始說話。
”將軍，我去看了渡口鎮的左軍營盤。他們駐紮的地面上，除了金銀、絲綢、棉布之外，沒有多少糧食。有幾口鍋，刮出來的底子都是麩皮混麥粒。我去看了他們的糞便，有很多麥麩。“這個回答十分有味道。
“糧呢？”
“沒有糧。”陳景說，”鎮上的米鋪被搬空了，但搬走的也不是米，是布匹和雜貨。看來他們優先搶值錢的東西，糧食是順帶拿的。“
李成棟聽完，點了點頭：“兵甲呢？”
“嚴重不足。”陳景說，”從繳獲的東西來看，三百人裡穿甲的不到二十個，甲片鏽的鏽、斷的斷。有一多半人連刀都沒有，手裡拿的是竹竿綁鐵片。火器我清點了一下，三眼銃七杆，完好的只有兩杆。“
李成棟沉默了一會兒。陳景合上本子，看著他。
“將軍，”陳景說，“我怎麼都想不通。他們一路從九江過來，沿途都是魚米之鄉，三百人怎麼就吃不飽？“
李成棟看了他一眼，陳景的臉上一派認真，是真的在困惑。李成棟低下頭，在案邊坐下來，把左臂空空的袖子攏了攏。
“流寇就是這樣。”他說，”搶來搶去，飢一頓飽一頓。今天搶著了一倉米，明天可能就找不著吃的。帶兵的頭目手裡有糧不會給底下人吃飽，底下人吃飽了就跑，跑了就沒人替你賣命。所以永遠讓底下人餓著，餓著才聽話。餓急了，搶起來才賣力。“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麼把話說得更清楚：”你以為他們到了魚米之鄉就能吃上飯？魚米之鄉的糧在大戶的倉裡、在官府的庫房裡、在船隊的艙裡，不在田裡。大戶家的牆不如縣衙高，但縣衙的公差不會賣力的，大戶的家丁則不然。所以大戶比縣城難搶多了！他們搶不著，就還是餓。“
陳景聽完，沒再問了。
“接下來怎麼辦？”陳景換了個話題，“將軍是不是要先進安慶城，安排佈防？”
“佈防要做。”李成棟說，”但眼下更重要的是去九江那邊摸情況。夜不收全部撒出去，往西到望江、宿松一線，往南過江到對岸的東流、池州方向。我要知道左良玉到底在幹什麼，他的人散在什麼地方，盧光祖在九江到底有多少人。“
他把案上的供詞又拿起來看了一眼，放下：”派人回傳，催徐州營主力加快速度。五日內必須到安慶。“
“五日？”陳景皺了一下眉，“將軍，徐州營是步軍，從揚州走水路過來，五日雖然不算太趕，但船隊如果遇到逆風或汛情，能到的怕是少一大截。”
李成棟說：“現在爭的就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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