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人，沿著運河西岸的官道一路向南。說是官道，天啟年之後沒人修過，石板斷的斷、碎的碎，泥地裡車轍深到小腿。騾子踩上去倒比馬穩當，蹄子寬，陷不深。
隊伍裡大部分都是騾子。
李成棟自己就騎在一匹青騾上，騾背比馬背矮了一截，但坐久了反而舒服。他右臂攥著韁，左肩空蕩蕩的袖管用布條紮在腰間，免得被風吹起來礙事。三千人的隊形拉成了一條長線，前頭己經到了十里外的柳樹林，後頭剛過昨晚歇腳的村子。
高傑手下那些年，他騎的是戰馬。好馬，蒙古馬，矮壯耐寒，一匹能換五十石糧。那時候他覺得騎兵不騎馬算什麼騎兵。後來斷了胳膊，馬也丟了，再後來進了沂州軍，孫傳庭指著馬廄說：“馬沒有，騾子管夠。”
他騎上了騾子。騎了三天發現這東西比馬好用。走得慢一點，但耐力長，一天走六十里不歇腿，草料只吃馬的一半。病了死了不心疼，沿途村子隨便就能徵到，不招土匪惦記，也不招清軍惦記——清軍看不上騾子。
李成棟後來研究了一套戰法，騎著騾子機動，到了地方結步陣。除了缺馬，大部分新招募計程車兵都不怎麼會騎馬，更何況更復雜的騎射和騎槍。那都是要幾年的訓練才能入門的高超本事。沒法騎馬對沖，所以他只能用這種戰法去跟敵人磨。
殿下說這是龍騎兵。李成棟覺得很搞笑，就像泥鰍自稱過江龍。
結果，他的這支搞笑的龍騎兵，磨掉了關寧鐵騎和清軍的正藍旗精銳。
就這麼著，他的“騾馬軍團”越攢越多。山東的騾、河南的騾、徐州附近農戶家裡拉磨的騾，湊一湊，六千頭有了。有鞍的就騎，沒鞍的馱糧食和鉛子。三千人、六千多頭牲口，遠看像一支大商隊，走近了才發現每個人腰裡都彆著刀，騾背上捆著長火銃。
後面還有徐州營的主力。三千六百人，正在沿著運河快速推進。加在一起，六千戰兵。
水運方便，船隊每日可行八十里。但陸路距離更短。搶佔要點還得靠腳。
輔兵還有兩千多人。這些人不用打仗，但沿途要設補給站、修路、維護糧道。其中一大半是徐州附近的府兵家屬，農閒時受過訓練，認得旗號，分得清號令，甚至還有簡單的佇列訓練。真到了要命的時候，拿起長矛也能頂一陣。
然後是一路經過的州縣。徐州、宿遷、淮安、寶應、高郵，地方官聽說定王的兵要過境，都提前備好了糧草和民夫。水網地帶運輸方便，沿途五千多民夫分段轉運，糧食和軍需從船上搬下來、換到小船上、再轉上騾背，一程接一程，中間不停。
李成棟把數目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六千人、兩千輔兵、五千民夫。手裡能排程的，過萬了。
他騎著騾子走在隊伍中間，後頭跟著一個年輕的行軍參謀，姓陳，叫陳景，山東沂水人，二十出頭，麵皮白淨，騎騾子硌得難受，一路換了好幾個姿勢。
“將軍，”陳景終於忍不住開口，“騾背太硬了。”
“坐久了就軟了。”李成棟頭也沒回。
陳景不再說話，咬著牙又撐了一里路，實在熬不住，從騾背上溜下來，牽著走。
李成棟偏頭看了他一眼，帶點笑：“你寫軍報的時候可不是這個模樣。”
“寫軍報又不磨屁股。”陳景說。
兩人又走了一段。李成棟從懷裡掏出參謀司剛送到的塘報，單手展開，看了一遍。陳景湊過來，李成棟也沒避，把紙遞給他。
陳景看完，眉頭皺起來：“左良玉號稱八十萬……”
“號稱。”李成棟把紙收回去，“參謀司估了，戰兵不足兩萬，加上裹挾的各路山賊民團，五萬左右。披甲的只有盧光祖和左夢庚本部，兩成。其餘無甲，用長矛。精銳有腰刀和三眼銃、弓箭，數量很少。”
陳景說：“那咱們應該擋得住。”
李成棟沒有立刻回答。他騎在騾背上，視野裡是前方灰撲撲的官道和一串串騾子尾巴。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按沂州農軍的標準，左良玉麾下恐怕一個戰兵也沒有。”
陳景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沂州的兵有田、有餉、有訓練、有紀律，穿得起甲、拿得動銃、認得口令。左良玉的人呢？裹挾的百姓、強徵的壯丁、吃不飽飯的流民——拿著長矛跟在隊伍後面混一口粥喝，對面一放銃就散了。
“咱們的輔兵都能跟他們先鋒打個平手。”李成棟說。
騾蹄聲踏在泥路上，單調而沉悶。李成棟忽然不說話了。他攥著韁繩的那隻手慢慢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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