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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夢庚站在船頭，雨己經下了三天，沒停過。
江面灰濛濛一片，水色渾黃，船隊密密麻麻擠在江心，從上游鋪到下游，看不到頭。雨打在他的鐵甲上，沿著甲片縫隙往下淌，他懶得擦。旗子溼透了，耷拉在桅杆上，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他今年二十西，方臉濃眉，身量敦實，站在那兒像一棵粗矮的老樹。左良玉的獨子，從小跟著父親在軍營里長大，十五歲就上陣砍過人。他父親左良玉是山東臨清人，他也是，說話還帶著點魯西口音，急了會蹦出幾句鄉音來。
身後船篷裡有人走出來，站在他側後方。郝效忠，西十來歲，瘦長臉，顴骨高，嘴唇薄，兩道眉壓得很低。遼東人，早年東江鎮潰散之後一路流落到湖廣，不知怎麼就投了左良玉的帳下。左良玉看重他當過邊軍的身份，而且這人心細，行軍佈陣的事常常問他。郝效忠身上披了一件油布斗篷，雨珠子順著帽簷往下滴，他也沒伸手去擋。
“少帥，”郝效忠開口，聲音不大，被雨聲蓋了一半，“船上的米只夠吃五天了。”
左夢庚沒回頭，盯著江面看了一會兒，才說：“盧光祖那邊有信嗎？”
“沒有。李國英也沒有。”
左夢庚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轉過身來，大步走回艙裡。郝效忠跟進去，把艙門的簾子放下來，雨聲一下子遠了。
艙內點了一盞油燈，光線昏黃。左夢庚把溼透的斗篷扯下來扔在案上，坐下來，雙手擱在膝蓋上。
“我原定的三條路，”他說，“盧光祖帶五千人走南路，沿江岸往九江去。李國英走北路，從黃梅那邊平行推進。我帶家丁乘船走水路。父帥在中軍，帶輜重跟在後面。”
郝效忠站在他面前，沒有坐。
“李國英那個瞎包，”左夢庚說到這個名字，語氣裡壓著一股火，“他不敢走。裝模作樣送了幾船兵士過江去，自己帶著大隊人馬跟盧光祖匯合，一塊兒搶九江去了。”
郝效忠說：“九江那邊知府跑了，城裡沒人守。盧光祖他們大概搶了不少。”
“搶了多少我不知道。”左夢庚說，“我只知道他們把路給我堵了。南路北路的人全擠在九江一帶，我這水路船隊靠不了岸，上不去也下不來。加上水漲，陰雨不停，糧船過不來，再過幾天連粥都喝不上。”
他說完，伸手揉了揉眉心。
郝效忠沉默了一會兒，問：“大帥那邊知道了嗎？”
“我派人去說了。”左夢庚說，“回來的人說，父帥病了。”
郝效忠的眉頭動了一下。“什麼病？”
“說是不太清楚，船上悶，連日趕路，又淋了雨。”左夢庚說，“軍醫在看，不讓外人進艙。”
艙裡安靜了一會兒。左夢庚抬起頭來，看著郝效忠，神色比剛才沉了些：“效忠，這支隊伍你比我清楚。山東帶出來的老底子，張獻忠投降過來的，羅汝才投降過來的，土匪，山大王，邊軍兵油子……什麼來路的都有。他們能聚在一起，就一個原因——我父帥帶著他們能搶到東西。有飯吃，有錢花，他們就認你。哪天吃不上飯了，翻臉比翻書還快。”
郝效忠沒有說話。
“萬一父帥……”左夢庚說到一半，停住了，改了口，“我自己頂不頂得住，我心裡沒底。”
郝效忠看了他一會兒，說：“少帥不要多想。大帥身子一向硬朗。”
左夢庚擺了擺手，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他站起來，走到艙壁上掛的輿圖前，手指點在九江的位置上。
“長江以南，除了李自成那支流竄的老營，沒人比我們強。”他說，“湖廣的官軍早就散了，江西的兵連甲都沒有，福建那邊更不用說，當海盜還行，打仗就是笑話。只要過了九江，整個南邊隨便我們挑地方落腳。”
郝效忠站在他身後，看著輿圖，慢慢開口道：“少帥，有一路人馬要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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