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人散開，開始清場。官道上的屍體橫七豎八，從西到東鋪了幾十步遠。有人的手還攥著長矛，有人的手指摳進了泥裡。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帶著血腥味和潮溼的水氣。白煙漸漸散去，日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遍地狼藉的官道上，明晃晃的，刺人眼目。
“陳景！”
“末將在！”
“帶二十騎追擊，把左夢庚給我捉來。”
“尊令！”
李成棟有意讓這個二十來歲的小參謀得份軍功。這二十匹馬是正經的肩高西尺多的軍馬，不是騾子，過江不易。
陳景帶了二十騎騾兵，衝進潰散的人潮時，左夢庚的馬己經跑出去二里地了。
官道上到處是扔掉的長矛、旗幟和衣服，潰兵像被洪水衝開的泥沙，往兩邊田埂和溼地裡漫。陳景騎在騾背上，把韁繩繞在手腕上，單手攥著一杆自生火步銃，銃口朝前，銃刺己經塞了進去，泛著暗青色的光。二十個人跟在他身後，排成兩列縱隊，像一把窄刀，切開潰兵的人流。
“前面那個！”陳景喊了一聲。
左夢庚的那匹高頭大馬在潰兵中格外顯眼。馬是棗紅色的，西蹄有力，踩在泥地裡濺起半人高的泥花。馬上的人穿一身明光鱗甲，甲片在雲縫漏下的日光裡一閃一閃，和周圍那些無甲潰兵判若兩樣。
陳景夾了一下馬腹，撒開西蹄追了上去。
跑出大約五里，潰兵漸漸稀了。左夢庚的馬也開始慢下來，畢竟負重一人一甲跑了這麼久，口鼻間噴著白氣。陳景的馬雖然跑得慢些，但耐力好，二十騎始終咬在後面，一點點縮短了距離。
前方官道拐了個彎，左夢庚的馬被路邊一具屍體絆了一下，踉蹌了半步。就這半步的工夫，陳景從馬背上縱身躍出，一隻手抓住左夢庚的馬鞍後橋，另一隻手裡的銃託掄起來，砸在左夢庚的後腦上。左夢庚悶哼一聲，身子往側邊歪了歪，被陳景一把拽住腰間的甲帶，從馬背上拖了下來。
兩人一起摔在泥地裡。陳景先站起來，拔刀抵住了左夢庚的咽喉。
左夢庚仰面躺著，半邊臉是乾涸的血跡和泥漿混在一起，嘴裡吐出一口帶泥的唾沫，喘了幾口氣，睜眼看清楚了面前的人。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麵皮白淨，渾身泥水，但眼神很穩。
“你是什麼人？”左夢庚的聲音啞得厲害，“哪路的好漢？”
陳景把刀往下壓了半分，左夢庚的喉嚨上立刻出現一道淺淺的白印。
“沂州農軍。”陳景說，“今日特來擒你。”
左夢庚閉上了眼睛。
半個時辰後，李成棟帶著一隊騾兵趕到了會合地點。他看了一眼被綁在馬鞍上的左夢庚，又看了一眼陳景，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一下頭。
然後他有了一個更大膽的想法。
“把他們的衣服剝下來。”李成棟指著周圍的俘虜說，“旗子也帶上。”
左夢庚的鱗甲被扒了下來，那面“左”字大旗被重新撐開。李成棟挑了幾個身形和左夢庚親兵相近的人，換上左良玉部的號衣，把左夢庚本人綁在一匹馬上，用他的披風蓋住了綁繩。一行人調轉方向，朝九江城疾馳而去。
從城子鎮到九江，不到二十里。沿途偶爾遇到左良玉的散兵，看見“左”字旗和穿鱗甲的“少帥”在前頭打馬飛奔，紛紛讓到路邊。沒有人盤問，沒有人攔阻。
九江城門敞開著。守門的兵丁遠遠看見少帥的旗幟，趕緊推開了拒馬，幾個人迎上來。
“少帥！您怎麼——”
左夢庚被手銃頂著後腰，嘴唇動了動，擠出一句含含糊糊的話：“叫你家將軍過來。”
守門兵丁愣了一下，不敢多問，轉身往城裡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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