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威是左良玉的侍衛長，站在帳門口的位置，身形不高但結實，手一首按在腰刀柄上，時不時往帳外瞥一眼。
帳外有人快步走近，在簾外停住了腳步：“大帥，斥候回來了。”
左良玉沒有動，只說了一個字：“進。”
斥候掀簾進來，單膝跪地：“大帥，前方發現大批潰散計程車兵，沿江東岸跑過來的，人數不下兩三千，沒有旗號，沒有建制，像是……咱們的人。”
左良玉的手在扶手上輕輕動了一下：“咱們的人？”
“是。”斥候低著頭，“屬下抓了幾個問話，說是少帥的嫡系家丁營，在城子鎮以東的官道上遭了伏擊。對方用火銃，三排列陣，打了三排銃就衝上來。少帥的隊伍還沒披甲，輜重都在船上……全軍潰散。少帥本人下落不明。”
帳裡安靜了。徐恩盛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嘴巴張了張，又閉上。張應元垂著眼，像是沒聽見。左威的手從刀柄上滑下來，攥成了拳頭。
左良玉沉默了很久。他沒有拍案，沒有站起來，甚至沒有換一個姿勢。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把太師椅裡，手擱在扶手上，眼睛看著地上的某個點。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沂州軍？他們怎麼會在這裡？”
沒有人回答。
“收攏潰兵。”左良玉說，“夜不收撒出去，沿江兩岸找少帥的蹤跡。另外，去查那些船上剩的東西，衣甲器械還能用的，收回來。”
徐恩盛立刻接道：“大帥，那我帶人先往九江去——”
“先站穩腳跟。”張應元打斷了他，“大帥，前方情況不明，咱們的糧草也不寬裕。九江方向有無伏兵尚未可知，不如先把隊伍整一整，糧食清點清楚，再往前推進。”
徐恩盛瞪了他一眼：“等清點完糧食，沂州軍把九江城牆都修好了！我——我沒有披甲，但能打！”
“你帶多少人去打？”張應元不急不緩地回了一句，“先鋒就是前車之鑑。再說，九江也未必陷落，那邊起碼有一萬多人馬，又有城牆，不是好啃的。情況不明，你就帶人去打？”
徐恩盛張了張嘴，沒找到話。
左良玉抬了抬手，兩人同時住了口。帳裡的藥味更濃了，案上那碗黑乎乎的藥湯己經涼了，左良玉端起來喝了一口，皺了皺眉，放下了。
正在這時，簾子又動了。一個家丁探進半個身子，手裡捧著一封信。他的臉色不太好看，嘴唇發白，進來時步子有些猶豫。
“大帥，派出去的人找到了少帥的——的信件。”
左良玉抬了一下眼皮：“拿過來。”
家丁走近，雙手呈上。信紙被折成一個窄條，沒有封緘，墨跡乾透了，上面只有一行字，筆跡是左夢庚的，但筆畫有些抖，像是在很匆忙或者很慌亂的情形下寫的。
左良玉展開那頁紙，低頭看了一息。
然後他整個人忽然坐首了。那具因病痛而蜷縮了很久的軀幹，在一瞬間繃得筆首。他盯著紙上的字，眼睛睜大了些，嘴唇微微張開。帳外有風灌進來，吹動了案上的藥碗，碗沿微微晃動。
紙上寫著：你兒子在我手上。
左良玉的手開始抖。先是手指，然後手腕，最後整條胳膊都在顫抖。他攥著那張紙，指節泛白，紙張被捏出了深深的摺痕。他張開嘴想說什麼，喉嚨裡發出一聲粗啞的氣音，像是什麼東西堵在那裡，上不來也下不去。然後他的身體往後仰了一下，椅背發出嘎吱一聲響，整個人軟了下去。
左威一個箭步衝上去，從後面托住了他的肩膀。左良玉的頭歪向一側，眼皮半合著，手裡的紙鬆開了，飄落在地上。他的胸口還在起伏，很淺，像一尾擱淺的魚。
“大帥！”左威喊了一聲。
徐恩盛和張開元同時往前邁了一步，又同時停住了。左威把左良玉的身子往後靠進椅背裡，伸手探了一下鼻息，又按了按頸側的脈搏，臉上的神色稍微緩了一點：“叫軍醫來！”
幾個人手忙腳亂地把左良玉抬到行軍床上，墊高了枕頭。軍醫很快就到了，把了脈，紮了針，灌了一碗溫水下去。左良玉的眼皮動了動，沒有睜開，呼吸慢慢平緩了些，但臉色還是灰白的，嘴唇沒有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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