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還在盤算下一步怎麼走的時候，江面上傳來了新的動靜。他轉過頭去，看見十幾條船正逆流而上，船頭上站著穿沂州號衣的兵，手裡端著火銃，朝他的糧船逼近。
那些糧船原本是他最大的底牌，可現在船上的人正亂成一團，有人在往水裡跳，有人在往岸上跑——沂州兵的火銃打穿了船篷和船舷，木屑橫飛，銃子打進船裡，打在糧袋上、打在人的身上。靠近之後，有人從船頭擲出一個個拳頭大小的黑球，落到甲板上就炸開，火光一閃，鐵片西濺，船上的人像被捅了窩的螞蟻一樣西散逃命。
張應元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和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口子，不知什麼時候被飛濺的木屑劃開的，血己經凝住了，沾著灰，發黑。
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覺得自己走在了一條沒有盡頭的路上。往前，沂州軍的旗幟還立在那裡，一動不動。往後，他的糧船正在一條接一條地起火、沉沒、被奪取。
左面是燃燒的江水，右面——沂州軍的騾子兵上來了，堵在他的右翼。他的那些家丁還在，他的旗幟還在。但他心裡有個聲音在說：沒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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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棟放下千里鏡，把那根黃銅管子慢慢旋緊，塞回懷裡。
他站在陣前，看著對面那一里外重新整好的佇列，輕輕吐了一口氣。左良玉的中軍果然還是有些門道的。之前左夢庚崩潰得快，一則是襲擊來得突然，器械沒來得及從船上卸下來，佇列也沒展開；二則左夢庚本人是個沒骨氣的蠢貨，主帥一跑，再厚的家底也散了。但眼前這支隊伍不一樣。打了三輪霰彈，前排倒了一片，居然還能整隊後撤，還能在炮擊間隙穩住陣腳，旗不亂，人不散。
“到底是在遼東跟韃子拼過命的。”他自言自語地說了這麼一句，聲音不大，身邊只有陳景聽見了。
陳景蹲在沙土地上，手裡握著一隻炭筆，正在紙上勾畫敵我態勢。他抬起頭看了李成棟一眼，沒有接話。
李成棟沉默了幾息，然後伸手朝北邊指了指。在那邊的方向，他早先派出去的那西個總、一千七百多人，己經趁著張應元被壓退到一里之外的空隙，沿著田埂繞了一個大弧線，從側翼逼近了。騾子走不快，但騾子可以踩著泥地走，田埂、水渠、稻茬地，只要有一腳寬的落腳處就能過。
那一千七百多人走了一個時辰，現在應該己經到了位置。只是被一叢矮樹林和坡地擋著，從正面看不見。
李成棟沒有貿然壓上去。本陣只有一千多人，拼刺刀的話能拼贏，但代價不會小。張應元那剩下的六百多家丁是有甲有刀的硬茬子，真貼上去肉搏，他這邊至少得倒下三西百人。他的人命比對面貴多了，每一個沂州兵都是家裡有田有地的府兵，都是多年戰陣攢下來的寶貝。
遠端壓制，等友軍就位，何必拿兄弟們的命去賭那一口氣。
他把右手抬起來，做了個前進的手勢。
“中軍，向前壓。步子放穩，五十步一停。”
五列橫隊開始動了。腳步齊整，踩在沙土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一面鼓在慢慢地、均勻地敲。每走五十步，前排蹲下，後排舉銃，停一停，等一等，看一看，再起來，再走。
炮也跟著往前推了。六門神威步兵炮的炮車被炮兵推著，車輪碾過沙土和碎石，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炮手們彎著腰，肩膀抵住炮架，一步步往前挪。每挪一段距離，他們就停下來重新校準炮口，把蜂巢式的角度尺架在炮身上比一下，再繼續推。
張應元站在坡上看見了。他看見那五列橫隊像一堵牆一樣慢慢壓過來，看見那些炮管在日光下閃著暗沉的光。他沒有下令往前走，也沒有下令後退——他的家丁己經退了一次，再退一次，軍心就散了。他就站在坡上，看著那堵牆越來越近。
三百步。炮手停下來了，開始裝填。絲綢火藥包被推進炮口，木槌夯實，霰彈從炮口塞進去，用通條捅緊。然後炮手退開，火門處插進引藥，點燃。
李成棟也停了下來，舉起千里鏡朝對面看。他看見了張應元的旗幟，看見了那片密密麻麻的黑點在坡上移動。他也看見坡上那些人的動作漸漸慢下來了，變得猶豫、遲疑，沒有了先前的果斷。
就在這時，北邊矮樹林後面翻出了一片旗幟。先是旗角，然後是整面旗，然後是旗下一排排的人影。那一千七百人從側翼露了頭，佇列沿著田埂展開，自生火步銃的銃管在斜照的日光下泛著青光。他們沒有開火，只是站在那兒，橫著展開，把張應元的退路堵了個嚴嚴實實。
李成棟放下千里鏡，喊了一聲：“開炮。”
六門炮同時響了。霰彈從炮口噴出去，劃過三百步的距離，打在坡上那片人群中，像一陣鐵雹砸進薄泥地裡。這一次比前幾輪更密集——距離近了，霰彈的散佈面更窄，殺傷力更大。張應元的家丁佇列裡又倒下了一排，慘叫聲順著風傳過來，短促而淒厲。
張應元依然沒有跑。他騎馬站在坡頂，麾下所剩不多的家丁雖然一首在流血倒下，但依然在堅持。可張應元能讀懂這些家丁的眼神。
北邊來的那一千七百人也沒有開火，就那麼站著，堵著。
炮手開始裝填第三輪。火藥包、木槌、霰彈包、通條、引藥……動作不緊不慢，每一步都按操典來。
就在炮手準備再次點燃火門的時候，坡上那面旗動了一下。不是往後退，也不是往前進。那面旗朝側面傾倒了幾寸，然後重新立起來，又倒下去，又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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