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沒停，但風停了。
沈昭儀踩著碎瓦片，從太廟殘垣的斷牆後探出頭。灰燼還溫著，像剛熄的炭火，一踩就陷進去半寸。她沒帶火摺子，也沒穿厚衣，袖口沾著昨夜青禾滴落的火油，幹了，結成暗褐色的痂。
她要找《鳳輿圖》殘卷。柳如煙死前說，它藏在太廟地磚下，第三塊，左角缺了一角。
可她沒找到磚。
她找到了朱翊鈞。
他跪在廢墟正中，龍袍早燒成了灰，只剩幾縷黑絮掛在肩頭，像被風撕碎的幡。他雙手捧著一捧灰，指節發白，指甲縫裡全是炭末。灰堆裡，一株白梅正開。
花瓣薄如紙，根鬚纏著半張紙片——趙懷章的遺詔。字跡被火燎得只剩半行：“……臣罪該萬死，然……非為君，為……”
他沒抬頭，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你走後，我才知道，你早知道我是誰。”
沈昭儀沒動。她盯著那朵花。白得刺眼。她記得母親在敦煌實驗室外種過一株梅，也是這樣，開在鐵皮屋的牆縫裡，根扎進混凝土，花卻從不謝。
“你母親說，”他終於抬眼，眼白布滿血絲，嘴唇裂開，滲著血，“血契之女若心存善念，花會開。”
他伸出手，把花遞向她。
沈昭儀的手指懸在半空，沒接。她看見他胸口的舊疤裂了，黑血順著衣襟往下淌，染透了半截龍袍殘片。那疤下，有東西在動。
不是血。
是青銅。
一截骨片，和青禾玉蟬同源，正從皮肉裡鑽出來，泛著冷光。
她沒說話。
他卻笑了，笑得像哭：“你七歲那年，燒了實驗室，是因為你看見了母親的影子……可你沒燒她。你抱住了她。”
沈昭儀的指甲掐進掌心。她想起實驗室的火，想起父親臨死前塞進她手心的青銅蟬，想起青禾鎖骨上那行字——“沈氏女，非人，乃血契之靈”。
她沒否認。
她只是問：“你為什麼知道？”
朱翊鈞沒答。他咳了一聲，黑血濺在白梅花瓣上，像落了墨點。那花顫了顫，忽然化為灰，風一吹，散了。
風裡，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柳如煙的聲音。
“你才是真正的……皇嗣。”
沈昭儀猛地抬頭。
風從斷牆灌進來，捲起灰燼，撲在她臉上。她沒擦。她盯著朱翊鈞胸口那截骨片。
它在發光。
不是火光，不是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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