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的門在身後合上時，沈昭儀聽見鎖舌咔噠一聲，輕得像落灰。
柳如煙沒跟進來。
她只在門外站了三息，咳嗽了一聲，然後腳步聲往東去了——不是回寢殿，是去值房。
沈昭儀沒動。她站在書架前，指尖拂過一排《永樂大典》殘卷，灰塵在斜陽裡浮著，像被風吹散的紙灰。她知道這地方沒人來。朱翊鈞病了，太醫說他痰中帶血，整夜咳喘，連抄《孝經》的罰都免了。可他沒忘，他讓人把御書房的鑰匙，交到了她手裡。
“校勘古籍。”柳如煙的口諭寫在黃紙上，墨跡未乾，字跡卻像臨摹的。
她走到東牆第七排書架，第三層，抽出一本《通鑑紀事本末》。書脊內側有道極細的裂痕，指甲一摳，木板無聲滑開。
暗格裡，躺著一卷東西。
不是紙，不是帛，是七層蠶絲，疊得極薄，邊緣泛黃，像被血泡過幾十年。她沒點燈，藉著窗縫漏進的最後一點天光，把絲卷攤在案上。
第一層，是山川紋。
第二層，是星宿圖。
第三層，她用袖口沾了點唾沫，輕輕一噴。
水霧落下的瞬間，絲線裡浮出暗紅紋路——不是墨，不是血，是某種凝固的、帶著金屬腥氣的液體。紋路蜿蜒，勾出一個圖騰：三道弧線，中間一豎，像被劈開的樹根，又像……
她猛地抬手，摸向自己頸後。
青禾的胎記。
那孩子頸後，有一塊暗紅的印記，形狀一模一樣。
沈昭儀沒動。她盯著那圖，呼吸壓得極低。
窗外，風忽然停了。
簷角銅鈴，一動不動。
她知道，柳如煙在等。
她沒撕整卷。她從袖中抽出一把小銀刀，刀刃薄如紙，只切下一角，約莫三指寬，邊緣還帶著絲線的毛茬。她把那角塞進鞋底，貼著腳心，涼得像冰。
轉身時，她碰倒了硯臺。
墨汁潑了一地，黑得發亮，順著青磚縫往下滲。她沒撿，也沒擦。
門，突然被推開。
柳如煙站在門口，手裡捧著一盞茶，熱氣嫋嫋。她沒看地上的墨，也沒看沈昭儀的鞋。
“校勘完了？”她問。
沈昭儀點頭。
“可有異處？”
“字跡模糊，多處蟲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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