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煙端茶進來時，冷宮的窗紙正被風撕出一道裂口。
她沒帶侍女，只穿一件月白對襟褙子，袖口磨得發亮，鞋尖沾著半片枯槐葉。茶盞是官窯素瓷，釉面溫潤，蓋沿缺了米粒大的一角——是去年冬至朱翊鈞砸的，沒換。
“娘娘近日清減了。”她聲音輕，像怕驚了簷角那窩將熄的灰雀，“御膳房新進的雲霧，奴婢特意挑了頭春的。”
沈昭儀沒抬頭。她跪在蒲團上，手指摩挲著地上一道裂痕，指甲縫裡還嵌著昨夜刮下的牆灰。青禾站在她身後半步，垂著眼，手裡攥著一條舊毛巾，邊角沾著暗紅的泥。
茶盞擱在案上，沒推過去，也沒收走。
柳如煙站著，沒動。
三息。
她指尖在盞底輕叩三下，不重，像敲門，像心跳。
沈昭儀抬眼，笑了。不是笑，是嘴角牽了一下，像被風吹動的燭火。
“多謝女官。”她伸手，指尖碰了盞沿，溫的。她低頭，飲盡。
茶湯入喉，微澀，帶點草腥氣。她舌尖抵住舌根，喉結一滾，沒咽。
茶液順著喉嚨滑下，卻在舌下轉了個彎，被她悄悄吐進袖中那方素絹——絹角繡著半朵枯梅，是她從父親遺物裡帶出來的。
柳如煙垂眸，嘴角微揚，轉身時裙襬掃過門檻，帶起一縷塵。
門關上，青禾才動。她蹲下，把毛巾搭在盆沿，水盆裡漂著幾片枯葉，盆底有兩道新刮的灰，像有人踩著泥巴進來過。
沈昭儀沒動，首到燭火晃了七下。
她才緩緩攤開袖中絹帕。茶漬在月光下泛著青灰，像一層薄霜。
她用指甲颳了刮，指尖沾了點白末。
鹼。
她閉了閉眼。
當夜，柳如煙在鏡前擦茶盞。
銅鏡映出她半張臉，眉心有一道舊疤，像被刀尖劃過。她擦得極慢，指腹一遍遍摩挲盞底，首到那三道幾乎看不見的叩痕，被她擦得發亮。
她忽然停住。
袖口一抖，一縷細灰飄落。
她從袖中取出那方絹帕——是沈昭儀今日用過的，她命人悄悄取了回來。
帕上，殘留著一點灰白粉末。
她用銀針挑起，蘸了點清水，滴在掌心。
粉末不化，反浮起一層微光。
她瞳孔驟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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