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懷章是半夜來的。
冷宮的門沒鎖，他推的時候，門軸發出一聲悶響，像朽木被壓斷。他沒穿甲冑，只裹了件沾滿泥漿的舊袍，左臂垂著，袖口裂開，露出的皮肉潰爛發黑，膿血順著指節滴在磚地上，留下一串暗紅的腳印。
沈昭儀沒點燈。她坐在窗邊，手裡捏著半塊冷餅，青禾蹲在她腳邊，正用布條裹一截斷了的銅絲——那是從寧淑妃舊居地磚下挖出來的，上面還沾著嬰兒的胎髮。
趙懷章站了三息，沒說話。他抬手，把黃絹塞進她枕下，動作很輕，像怕驚醒什麼。
“先帝臨終前寫的，不是傳位詔。”他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鐵，“是誅殺令——殺的是朱翊鈞。”
沈昭儀沒動。她把餅放回木盤，指尖沾了點碎屑，擦在裙角。窗外風剛起，吹得窗紙簌簌響，像有人在遠處翻書。
趙懷章咳了一聲，血沫濺在袖口，他沒擦。
“朕知其毒，然母后逼朕立嗣，若不立，天下將亂。今以血為誓，若他為君，必焚社稷。”
他背得出每一個字。不是因為記得，是因為他親手蘸著先帝的血，一筆一劃抄了三遍。那夜，御榻邊的燭火滅了兩次，第三次，是朱翊鈞自己吹的。
沈昭儀終於伸手，把黃絹抽出來。紙很薄，邊角捲了，墨色深淺不一，像有人邊寫邊哭。她沒點燈，藉著月光看，字跡歪斜，最後一筆拖得極長，像刀劃過喉嚨。
她沒問。她知道代價。
趙懷章沒等她開口，轉身就走。他走到門邊，忽然停住，從懷裡摸出一枚銅符，銅色發暗，刻著半朵蓮花——是當年他入錦衣衛時，朱翊鈞親手給他戴上的。
他咬下去。
銅齒碎裂，血從嘴角淌下來，滴在黃絹上，洇開一小片紅。他沒喊疼，也沒回頭。
“他不知道，這詔書……是你爹寫的。”他聲音低得像地底傳來的風，“你爹，是先帝的伴讀。”
門關上了。
沈昭儀沒動。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月光移過窗欞，照到詔書背面，一行極小的字，是用針尖刻的，幾乎看不見：
“鳳輿所指，非皇脈，乃血契之女。”
她手指一顫，黃絹掉在膝上。
青禾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孩子頸後的胎記，在月光下泛著暗紅，像一道沒癒合的舊傷。
沈昭儀沒說話。她把詔書摺好，塞進貼身的夾層，又從枕下摸出半截《鳳輿圖》殘頁——那是她從御書房偷的，邊緣還沾著柳如煙的胭脂。
她把兩樣東西並排放在桌上。
月光下，血紋與胎記的形狀，慢慢重疊。
她沒點燈，也沒叫人。她只是起身，走到牆角，掀開青禾的舊被褥——底下壓著三根火油浸透的麻繩，每根都繫著一小塊銅片，銅片上刻著“東華”“西華”“午門”。
她伸手，把其中一根，輕輕扯斷。
窗外，更鼓響了三聲。
她沒去追趙懷章。
她知道他去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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