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拖著左腿，一寸一寸往上爬。血從褲管滲出，順著梯階往下淌，在月光下像一條斷了線的黑繩。她沒哭，也沒喘，只是咬著唇，指甲摳進木縫裡，把最後一塊火絨塞進梁頂的暗槽。木屑簌簌落，蓋住痕跡，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轉身時，腳下一滑。
不是因為疼，是撞上了什麼。
一具小骸骨，蜷在鐘樓三層的死角，裹在褪色的錦緞裡，手指還攥著半塊乾透的奶糕。襁褓的邊角繡著金線，早被蟲蛀得只剩輪廓，可那枚玉蟬，卡在掌心，泛著冷光。
青禾盯著它。
玉蟬背面，刻著“朱”字，底下是三道彎折的符，像風颳過沙地的痕。她沒動，沒喊，只用指腹輕輕一蹭——那符文，和《鳳輿圖》上星軌的起始點，一模一樣。
她把玉蟬塞進腰囊，貼著皮肉。血還在流，可她覺得冷。
樓下，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鐘樓外。
她沒躲。只把火油罐子從袖中取出，擰開蓋，一滴，兩滴，三滴，沿著骸骨的掌心，畫出一道星軌。油珠不散，像活物，順著骨縫往裡滲。
門被撞開。
火把的光湧進來，照見她半跪在地，左腿血肉模糊，右手還捏著油罐。
“誰？”領頭的校尉喝問。
青禾沒抬頭。她把油罐輕輕放回地上，指尖沾了點油，在自己膝蓋上畫了個小圈。
“奴婢……夜半焚香，忘了時辰。”她啞著嗓子，聲音輕得像紙灰。
校尉皺眉，目光掃過那具骸骨，臉色一變：“這……這是寧淑妃的……”
“是。”青禾點頭，“奴婢……替她燒了香。”
沒人敢動那具骸骨。寧淑妃的孩子，三年前夭折，說是急症，可宮裡誰不知道，那孩子出生那夜，御醫全被調走，太醫院封了門。
校尉揮手：“抬走，送宗人府。”
兩個太監上前，用麻布裹住骸骨，抬得極輕，像怕驚醒什麼。
青禾沒動。她看著他們走遠，才緩緩撐起身子，想爬回梯下。
可腿一軟，整個人栽在地上。
血，從她嘴角溢位來。
沈昭儀是半個時辰後到的。
她沒點燈，只提著一盞紙燈籠，光暈昏黃，照見地上蜿蜒的血跡，像一條從鐘樓首通冷宮的路。她順著血走，腳步輕得像踩在雪上。
青禾躺在梁下，臉色青白，嘴唇乾裂，額上全是冷汗。她手裡還攥著那枚玉蟬，指節發青。
沈昭儀蹲下，沒碰她，只把燈籠擱在腳邊。火光晃了晃，照見青禾腰囊——那裡，鼓起一塊。
她伸手，輕輕一掏。
玉蟬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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