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拍在驛站殘窗上，像有人用指節一下下叩著朽木。青禾蜷在草垛裡，呼吸燙得像燒紅的鐵片。沈昭儀用凍僵的手指掰開她緊攥的玉蟬，那東西在掌心微顫，不是熱，是冷得發抖——像活物在呼吸。
她沒點燈。火摺子早扔了，怕光引人。月光從破頂漏下來，照見青禾額角滲出的汗珠，一滴，兩滴，落在玉蟬上，沒化，凝成了霜。
窗外突然一響。
不是風。是翅膀撲打紙的脆響。
黑鴿撞碎窗紙，首墜地面，爪上纏著半片焦布，邊角還冒著煙。沈昭儀沒動。她盯著那布片，像盯著一條毒蛇蛻下的皮。
她走過去，蹲下，指尖碰了碰布料。焦黑的纖維下，墨跡被火舔得只剩幾筆：
“血契之女，非沈氏血脈，乃北狄巫女轉世。”
落款是趙懷章的私印——一枚歪斜的“懷”字，邊角缺了半點，像被指甲摳過。
她捏碎信紙。灰燼飄在風裡，沒散，反而聚成一小團，像有生命般緩緩旋轉。
一粒冰晶，從灰中浮起。
她伸手，接住。冰涼，透明，內裡封著一縷髮絲——烏黑，柔順，和她的一模一樣。
她沒說話。手指慢慢收緊，冰晶在掌心碎裂，髮絲滑落，貼在她腕上，像一條剛甦醒的蟲。
青禾在夢裡動了動，嘴唇翕張，氣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阿月……”
沈昭儀的手頓住了。
她記得這個名字。不是從宮中聽來的，不是從任何卷宗裡翻到的。是去年冬夜，她被拖出冷宮時，青禾在她背後，用指甲在磚縫裡劃的三個字——那時她以為是胡話。
她低頭，看青禾的睫毛。那睫毛上結了霜，卻還在顫。
她沒叫醒她。
她把那縷髮絲塞進袖袋，動作很慢，像怕驚動什麼。
驛站外，馬廄的門栓鬆了。風一吹，吱呀響了一聲。
她沒回頭。
她只是把青禾往懷裡攏了攏，用自己外袍裹緊。袍子左袖口，有一塊補丁，是她昨夜用撕下的內襯縫的，針腳歪得像蚯蚓爬。
她起身，踩過地上半塊凍硬的饃，留下一個淺淺的腳印。
雪還在下。
她推開門，風捲著雪粒撲進來，打在臉上，像細針。
遠處，雪原上，有影子在動。
不是風。是人。
一隊騎兵，披著狼皮，無聲地圍攏。馬蹄沒踩雪，是踩在雪下凍土上，沒聲。他們沒舉火把，沒亮刀，只是緩緩靠近，像潮水漫上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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