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浪是第西天傍晚回來的。
他沿著河岸走下來的時候,身上的藍布衫多了幾道口子,像在灌木叢中穿行時刮破的。他的臉色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但走近了遊幽箬注意到他手腕上纏了一圈新的白布條,隱隱滲著一點淡粉色的藥漬。他走到營地邊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火堆旁邊多出來的那個深灰色的身影——金無望靠在一塊石頭上閉著眼,像一尊落滿了灰的舊塑像。
沈浪看了他兩息,點了一下頭。
金無望睜開眼回了他一個同樣的點頭。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像是己經確認了彼此都還活著這件事就夠了。
朱七七在沈浪出現的那一瞬間站了起來,往前走了一步,然後又停住了。她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看著他手腕上的傷,嘴唇動了動,最終說出口的話跟她的情緒隔了一層殼:“你回來了。”
“嗯。”沈浪走到火堆邊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塊疊好的幹餅掰開吃了一口。他沒有解釋去了哪裡、見了誰、那圈包紮的白布條是怎麼來的。
朱七七站在他身後看著他低頭吃餅的樣子,她的手指攥住了自己的袖口又鬆開,反覆了三次。然後她在沈浪旁邊的位置坐下來,把水囊推到他手邊,用那種儘量正常的、隨便的語氣問了一句:“你見到她了?”
沈浪咬餅的動作停了半息。“嗯。”
“她還好嗎?”
“還好。”
朱七七沒有再問了。她轉過身去撥火堆,用一根樹枝把炭火翻來覆去地撥弄著,火星濺起來又落下去。她的嘴抿成一條線,下巴微微抬著,像是用這個姿態在跟什麼東西較勁。
沈浪吃完幹餅喝了水,站起來走到河邊洗了手。他回來的時候在遊幽箬身邊停了一步,低聲說了句:“白飛飛往北走了。她說她想一個人待一陣。”
遊幽箬看了他一眼:“她讓你帶話?”
“算是吧。”沈浪的目光落在河面上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水域,“她說……如果下次再見,她會跟我說真話。”
他說完這句話就走到自己那棵樹下坐下了,靠著樹幹閉了眼。從露面到安置下來,他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五句。
遊幽箬坐在火堆邊看著這一幕,把每個人臉上的表情收進眼底。朱七七還在撥火堆,撥得比剛才用力了。熊貓兒假裝在看天空。金無望始終閉著眼沒有動過。冷二坐在她旁邊慢悠悠地削著今天的新木棍。
這一切都微妙的,像一鍋剛要沸騰但還差一把火的湯。
第二天中午,隊伍走到了一個叫清平鎮的地方。
鎮子不大,但比沿途經過的那些村落熱鬧得多。街上有雜耍的、賣糖人的、支攤子算命的,煙火氣混著各種嘈雜的人聲灌滿了街巷。遊幽箬跟在隊伍後面進鎮子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坐在鎮口茶棚裡的王憐花。
他坐在最顯眼的位置,面前擺著一壺茶和西個杯子。一身雪白的衣裳在灰撲撲的鎮口格外扎眼,摺扇擱在桌角,正端著一杯茶慢慢喝著,姿態閒適得像在自己家後院等客人。他看見他們從街口走進來,眼底那抹笑意便浮了上來。
“各位,走累了吧?進來喝杯茶。”
隊伍停下來。朱七七第一個進了茶棚,在王憐花對面坐下,端起他倒好的茶喝了一口。“你怎麼在這兒?”
“路過。”王憐花的摺扇在指間轉了一圈,“聽說你們在附近,就等了一下。順便——”他偏頭看了一眼沈浪,“聽說有人追著個姑娘跑了一百多里地,我特來當面恭喜。”
沈浪在棚子另一側的桌子邊坐下了,沒有接話。朱七七端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王憐花像是沒注意到,繼續笑著說:“朱大小姐怎麼看著不太高興?哦,是不是因為沈浪追的那個姑娘不是你?”
他這句話說得輕飄飄的,像一句閒話。但在座的每個人都聽出了那層故意挑事的意思。朱七七手裡的茶杯在桌面上磕了一下,茶水濺出來一點在手背上。
“王憐花你少說兩句會死?”熊貓兒在旁邊開了口,難得聲音帶著火氣。
王憐花舉了舉手表示投降,但嘴角的弧度沒變。他轉頭看向遊幽箬:“遊姑娘,你倒是沉得住氣。這一路這麼熱鬧,你一句話都沒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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