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浪消失那天早晨，天剛亮。
遊幽箬是被朱七七的聲音吵醒的。她裹著毯子坐起來，看見朱七七站在沈浪昨晚睡的那棵樹下，手裡攥著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舊披風——灰撲撲的，邊緣磨得起了毛，是白飛飛留下的那條。樹下己經空了，行李不在，刀不在，只有地上一片被壓平的枯草還在，證明有人在那裡坐了一整夜。
“他走了。”朱七七的聲音很平，平得不像她自己，“他去找她了。”
遊幽箬站起來走過去。朱七七沒有哭，但她的眼眶紅著，嘴唇微微發抖，那雙平時明亮張揚的眼睛此刻像蒙了一層灰。她把那條舊披風攥在手裡攥得很緊，指節泛白，像是要用這個動作把什麼說不出口的東西擰出來。
“他昨晚一夜沒睡。”朱七七說，“我聽見他翻了很多次身。天快亮的時候他站起來，我以為他是去河邊洗臉，後來我迷迷糊糊睡著了，再醒來他就不在了。他連一句話都沒留。”
“他帶了什麼走？”
“帶了刀。別的什麼都沒拿。連乾糧都沒帶。”朱七七把那條披風舉起來看著它，“他把這個留下了。他走的時候大概還看了一眼，然後放下了。”
遊幽箬看著那條舊披風，認出是白飛飛蓋過的那件。沈浪留了它，說明他沒有把關於白飛飛的東西全部帶走——但也沒有帶走自己全部的東西。他是臨時決定走的。
“他是去找白飛飛了。”朱七七終於說出了那個名字，聲音開始有了裂痕，“我知道。他看她的眼神跟看別人不一樣。我早就知道了。但我一首想——他一首都是那樣看所有人的，淡淡的不說話，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我以為他對我……多少……”
她說不下去了。她垂下頭，攥著披風的手指鬆了一點又攥緊，胸口起伏了好幾下。
遊幽箬走過去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掌心貼著那塊被晨風吹涼的布料，沒有用力，就只是放著。朱七七的肩在微微發抖，她的呼吸急促了幾息然後慢慢平下來，眼眶裡終於有東西開始積聚，但被她用力眨了兩下眨回去了。
“他還會回來的。”遊幽箬說。
朱七七抬起頭來看她，眼淚從眼角滲出了一滴，掛在睫毛上顫了顫，終於沿著臉頰滾了下來。她抬手用手背用力擦掉了，吸了吸鼻子，聲音啞著說：“我知道他會回來。但我怕他回來的時候告訴我他選的是別人。”
遊幽箬沒有說“不會的”這種話。她只是把按在朱七七肩上的手移到了她後背，輕輕拍了兩下。
熊貓兒從另一個方向走過來，看見這個場景腳步慢了一拍，然後默默地把火堆重新生了起來，往鍋裡倒了水。他沒有問沈浪在哪，也沒有催大家出發。他只是在鍋邊蹲下來燒水，動作比平時輕了很多。
遊幽箬安頓了朱七七在火堆邊坐下，給她倒了一碗熱水。然後她走到冷二旁邊低聲說了句：“咱們可能要在這等一陣。”
冷二正在削他那些永遠削不完的木棍。他手裡的刀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削，說了一句話讓遊幽箬微微一愣：“他不會走太遠。他還沒跟白飛飛把話說透，說透了才能回來。”
“你怎麼知道？”
“我見過那種眼神。”冷二把削好的木棍放在膝上，抬眼看了她一眼，“跟你看沈浪那種不太一樣，但意思差不多。”
遊幽箬跟他目光碰了一下就移開了，轉身走到河邊蹲下來洗漱。河水涼得激手，她掬了兩把潑在臉上，仰起頭來看著水面上自己倒映的面容——那張臉被晨光和水珠映得發亮，眉目間帶著一點自己也說不上來的東西。她伸手在水面上撥了一下，把倒影攪碎了。
隊伍在河灘上滯留了兩天。
朱七七沒有鬧著要走，也沒有再提沈浪的名字。她每天起來之後幫著撿柴燒火煮飯，幹完活就坐在河邊拿石子打水漂，一顆一顆地打，打到手腕酸了才停下來。她的表情漸漸從最初的青白恢復了正常，但那層“正常”底下分明壓著什麼，像河面下結了薄冰的水，表面平整，底下全是暗流。
第二天傍晚的時候有人從下游沿著河岸走了上來。
不是沈浪。是一個遊幽箬沒見過的人——身形瘦長，穿著一件深灰色短打，腰間掛著一柄造型古怪的彎刀。他面色蠟黃，顴骨突出，走路的時候左腳微微拖地，像是受過舊傷。但他那雙眼睛又細又長，精亮得像兩枚磨過的鐵釘，掃過營地的時候讓遊幽箬的手本能地按上了“隨”的劍柄。
冷二也看見了。他手裡的木刀放下了半寸，但沒有站起來，只是微微調整了坐姿讓重心更穩。
那人走到火堆旁邊站定，目光從朱七七身上掃到熊貓兒身上，最後落在遊幽箬臉上停了兩息，然後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蹭過鐵板：“金無望。找沈浪的。他不在？”
金無望。
遊幽箬在心裡翻了一下這個名字。原著裡金無望是快活王手下的人，但與沈浪有舊交，後來被沈浪的磊落折服而反水。他出現在這裡，說明快活王那邊的人己經嗅到了沈浪的行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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