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幽箬發現自己變了很多。
這是一種很微妙的變化，像水在山谷裡流久了，石頭被沖刷得越來越光滑。她從前還會為一些事情糾結、猶豫、翻來覆去地琢磨，但最近她漸漸不太這樣了。每天天亮就起床練劍、帶課、配藥、巡查，日復一日地做著相同的事情，卻一點都不覺得煩。她心裡清清爽爽的，像一片被風吹過的水面，什麼東西落下來都能很快沉底、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
令狐沖回來的第三天晚上，遊幽箬坐在後山一塊大石頭上運轉玉清心經。月光很好，山風很輕，她的內力在經脈中緩緩流淌著，比從前任何一次都順暢。她閉著眼，能感覺到山上的風吹過樹梢，能聽見遠處草叢裡蟲鳴的細微起伏，能感知到方圓數十丈內每一片葉子的呼吸。
這種感覺很奇妙。像是她自己的一部分在慢慢化開，融進了這座山、這片夜色裡。她分不清哪個是“遊幽箬”，哪個是“恆山”，她們好像漸漸地變成了一回事。
她睜開眼的時候，系統彈了一條提示：
【系統提示：檢測到宿主心境發生顯著變化。當前狀態評估——心性純淨度提升23%，雜念值降低至歷史最低。綜合評語：宿主越來越像一個真正的武俠世界的人了。】
遊幽箬看著那條提示，嘴角彎了一下。
她確實越來越像這個世界的人了。從剛穿越過來時那個滿腦子想著“怎麼苟命、怎麼攢功德點、怎麼跑路”的現代靈魂，變成了一個會在月下獨坐、感受山風、把一座尼姑庵當成家的江湖人。她不再覺得自己是“穿越者”，她覺得自己就是遊幽箬。就是恆山派的大師姐。就是那個用一把“隨”護著幾十個弟子的、武功不算頂尖但足夠讓人放心的、人狠話不多的女劍客。
三天之後，山下傳來了訊息。任我行再邀令狐沖入魔教，承諾把教主之位將來傳給他，還將任盈盈許配。令狐沖斷然拒絕了，說“我敬重任前輩的才略，但魔教的行事與我道不同不相為謀”，結果任我行動了怒，差點當場翻臉，是任盈盈從中周旋才沒有鬧得太難看。
遊幽箬聽完這事的時候正在後山跟莫大下棋。莫大的棋跟他拉琴的風格一樣，孤冷刁鑽，落子又輕又狠。遊幽箬的棋藝平平，輸了七八局之後終於贏了一回，莫大“嗯”了一聲說“進步了”，然後兩人一起喝茶的時候聽到了這個訊息。
“令狐沖這人，骨頭是硬的。”莫大說，“任我行想用女兒拴他，這步棋走得不對。”
遊幽箬沒接話。她把茶喝完，起身往山下走去，在半山腰碰見了正從山下回來的令狐沖。他面色平靜，看不出什麼波瀾，看見她笑了一下：“你都聽說了？”
“聽說了。”遊幽箬跟他並肩往山上走，“你拒絕了，那盈盈怎麼辦？”
“她說她理解。”令狐沖的聲音低了一些，“她讓我別擔心她，她有辦法應付她爹。”
遊幽箬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又過了幾天，山下傳來一個新訊息——任盈盈以日月神教聖姑的身份，親率一大批江湖豪士投到了恆山派門下。她對外宣稱的是“仰慕令狐掌門風骨，願率眾歸於恆山”，但實際用意誰都看得出來——她是怕自己父親在氣頭上對恆山不利，用這種方式來給恆山加一層無形的保護罩。
那些江湖豪士們在恆山腳下駐紮了下來，幫恆山擴建了山門外的房舍和防禦工事。遊幽箬跟這些人打過幾次照面，態度客氣但不熱情。她發現自己的性子越來越靜了，跟令狐沖那種“跟誰都能稱兄道弟”的性子不同，她更喜歡獨處，喜歡跟少數幾個她能自然相處的人在一起。
莫大算一個。這個沉默寡言的老頭子不需要太多語言交流，兩個人可以並排坐著各幹各的，一坐一整個下午，彼此都不覺得尷尬。儀琳也算一個，她的心思乾淨得像泉水，說出來的話永遠溫溫柔柔，不會讓人覺得累。
但更多的時候她習慣一個人。練劍的時候一個人，運轉內功的時候一個人，坐在月下看星星的時候一個人。她覺得這樣很舒服，不耗神、不費力，不用去猜別人在想什麼，也不用擔心自己的臉會引來什麼不必要的麻煩。
說到臉——她現在己經不怎麼貼人皮面具了。恆山上下的人都認識她那張臉，山下的江湖客也大多知道“恆山派大師姐是個絕色美人”。她走在山腳下的鎮上時常會被人多打量幾眼，有些膽大的還會上來搭話，但她一般都只是淡淡地看一眼，對方就被那股子疏離的氣場勸退了。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外貌確實讓很多人對她有想法。有人敬而遠之，有人趨之若鶩，有人嘴上客客氣氣眼睛卻黏在她臉上撕不下來。但這些東西現在對她來說就像風一樣，吹過就散了。她在意的東西跟這些無關。她在意劍鋒夠不夠利，內力夠不夠深，恆山的法陣夠不夠穩，她的人什麼時候能踏入更高的境界。
某天傍晚她在山門外的松樹林裡練劍，收勢之後一轉頭，看見任盈盈站在林外的小徑上。她穿了一身素淨的藕荷色衣裳，懷裡抱著一把琵琶，顯然是路過此處。
“遊姑娘好劍法。”任盈盈讚了一句，語氣真誠。
遊幽箬把“隨”收回鞘中，朝她點了點頭：“聖姑過獎。”
任盈盈走進林子裡，在一棵松樹下坐下，撥了兩下琵琶弦發出一串清泠的音。“你不用叫我聖姑。我比你大兩歲，叫我盈盈就好。”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遊幽箬臉上的時候，帶著一種很坦誠的欣賞，“我見了你幾次，你跟我從前見過的女子都不太一樣。你不像那些一見令狐沖就眼睛發亮的人。”
遊幽箬靠著另一棵樹坐下來，撿了根松枝在手裡慢慢轉著。“我只是覺得，人活著總有一些比兒女情長更重要的事情。”
任盈盈看著她的目光深了一些。她撥了一小段曲子，調子清冽悠遠，像月光落在溪水上。然後她站起來，朝遊幽箬笑了笑：“有你這個朋友在恆山，令狐沖確實不需要操心後方。”
她抱著琵琶走了，藕荷色的身影隱入松林深處。遊幽箬坐在原地又待了一會兒，聽著林間的風聲和遠處隱約的暮鼓聲，把松枝在指尖折成兩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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