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為自己而活
遊幽箬決定去幫林平之的時候,天還沒亮。
她躺在火堆旁邊閉著眼,腦子裡反覆回放著林平之昨晚站在月光下說的那句“我要怎麼才能放得下”。那語氣她太熟悉了——她剛穿越過來的時候,被綁在祭壇上看著桃木劍朝自己心口刺下來的那一秒,心裡翻湧的就是同樣的東西。那種被命運按在地上碾壓、連喘口氣的餘地都不給自己的憋屈感,她能感同身受。
她翻了個身坐起來,把“隨”掛好,往火堆裡添了幾根枯枝。儀琳睡在旁邊蜷得像只小貓,遊幽箬輕聲喊醒了任盈盈,低聲說了一句“我出去一趟,天亮之前回來”。
任盈盈睜開眼看了她兩秒,什麼也沒問,點了點頭。
遊幽箬摸出昨夜林平之離開的方向,草上飛全力展開,在林間穿行了大約兩刻鐘。天色將明未明,晨霧貼著地面流動,空氣裡帶著露水的溼涼。她循著地上幾道淺淺的腳印和斷折的草莖追了一段,忽然聽見前方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青城派的口音。
她加快腳步穿過一片矮樹林,眼前豁然開朗。一片空地中央倒了七八個人,穿的都是青城派的青衣短打,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有的斷了手有的折了腿,一個個蜷在地上哀嚎。空地正中間站著林平之,他的劍插在最後一個還站著的青城弟子胸口,緩緩拔出來的時候血順著劍尖往下淌,在晨霧裡冒著淡淡的熱氣。
他轉過身來,看見了遊幽箬。
“你來幹什麼?”他的聲音很冷,像冬天凍住的河水。
“來看你報完仇之後打算幹什麼。”遊幽箬靠在最近的一棵樹上,雙臂抱胸。
林平之盯著她看了幾息,然後把劍在屍體的衣服上擦乾淨收回鞘中。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連殺完仇家之後該有的那種痛快或者解脫都沒有。他只是站在那裡,低頭看著地上那具屍體,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說。
遊幽箬從樹下首起身來走到他身邊。兩人並肩站在晨霧中的空地上,腳下是橫陳的屍體和尚未乾涸的血跡。遠處有鳥在叫,一聲長一聲短,像是山裡不知世事的小東西。
“你報完仇了,”遊幽箬說,“青城派滅你滿門的仇,你剛才報了。嶽不群騙你的仇,他自己練辟邪劍法的事己經被天下人知道了,他的名聲撐不了多久。你身上剩下的,還有沒有想做的事?”
林平之微微偏過頭來看她,眼神里帶著一種很複雜的審視。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問了一句:“你為什麼要來?我跟你又沒什麼交情。”
遊幽箬想了想,給了他一一個真話:“因為我覺得你可憐。你爹孃死的時候你才十幾歲,全江湖的人看你被滅門之後忍辱偷生、拜入仇人門下,沒幾個人替你心疼。我就是覺得你可憐,想幫你一把。”
林平之聽完這番話,臉上的冰裂了一道縫。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刻薄的話來堵回去,但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他把臉轉向別處,過了好一會兒才啞著嗓子說了句:“我不需要人可憐。”
“我知道。”遊幽箬說,“我也沒打算可憐你。我只是來告訴你一聲——仇報完了,往後你可以試著為自己活了。”
林平之沉默了很久很久。晨光從東邊的山脊線上升起來,霧漸漸散開了,陽光照在滿地血跡上變成了暗沉的紅褐色。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軟了一點:“你剛才說“為自己而活”……是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遊幽箬把“隨”從腰間解下來拄在地上,“你的仇家己經死光了,沒人再逼你了。你接下來想去哪、想做什麼、想過什麼日子,都你自己說了算。沒有人能再拿你當棋子了。”
林平之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沾了血的手。他的虎口那道紅痕在晨光裡格外觸目,是反覆握劍磨出來的。他慢慢攥緊了拳頭又鬆開,反覆了好幾次,像是在確認這雙手還屬於他自己。
“你以後打算去哪?”遊幽箬問他。
“……不知道。”
“那跟我回恆山吧。”遊幽箬說,“山上缺個能打的。你住一陣子養養傷,想走的時候隨時可以走,沒有人攔你。”
林平之抬頭看著她,目光裡有懷疑、有困惑、也有一絲遊幽箬看不懂的、像是很久沒被什麼人邀請過之後的不知所措。但他沒有拒絕。他只是沉默著把自己的劍收好,跟在了遊幽箬身後。
回到營地的時候天色己經大亮。令狐沖正在收拾行囊,看見遊幽箬從樹林裡走出來、身後跟著一個滿身血跡的林平之,他手裡的劍穗差點掉在地上。
“……小遊?”他張了張嘴,“你把林平之帶回來了?”
“他受傷了,在山上養一陣子。”遊幽箬說得輕描淡寫,好像她只是順手撿了一根柴火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