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金虹斃命之後，金錢幫的餘眾散了大半。
剩下那一小半是荊無命帶來的人。他在當天傍晚帶著十幾個黑衣劍手從金錢幫後山的密道翻進來的時候，遊幽箬正蹲在前院井臺邊洗她劍刃上那層被蠟油和灰塵糊住的舊漬。她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一道瘦長的影子從月亮門那邊走過來，步伐極快但極輕，像一隻踩在落葉上的貓。他右手空著，左手垂在身側——那是他慣常握劍的手。
荊無命停下來的時候距離她大約西丈。他的目光越過她落在正廳方向，看見那扇半開的門和裡面隱約透出來的紅色，面無表情地轉回來看向她。“上官幫主在不在裡面？”
“在。但己經不會動了。”
荊無命的左手動了一下。動作幅度極小，但遊幽箬看見了他拇指按向食指根部的位置——那個動作在出劍前的預兆跟上官金虹出環之前的腕節微收是同一類東西。她在那個動作完成之前己經從井臺邊站了起來，“隨”握在手裡。兩人隔著西丈的距離彼此看著對方，誰都沒有先動。
然後阿飛從遊幽箬身後的廊下走出來，窄劍己經握在手裡了，橫在身前。他看著荊無命的目光跟他看其他人的時候一樣平，但遊幽箬注意到他的重心比平時低了半寸。荊無命的目光在阿飛身上停了一息，又落迴游幽箬身上。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按在劍柄上的拇指鬆開了一線。“你們兩個人。打一個。”他說。
“你也是一個人來的。”遊幽箬回答。
荊無命沉默了片刻。他把左手從劍柄上放下來，退了一步。“上官幫主的仇我會報。但不是今天。”他轉身走了，步伐跟來時一樣快，黑衣消失在月亮門外的暮色裡。他帶來的那些劍手也跟著撤了，像一群被風吹走的影子。
遊幽箬把“隨”放回井臺邊重新沾水洗那道沒洗完的舊漬。阿飛在旁邊蹲了下來，也在井臺邊洗自己的窄劍。兩人安靜地蹲在一起洗了一會兒，阿飛先開口：“他還會回來。”
“我知道。”
“到時候你對付他，我封他退路。”
遊幽箬偏頭看了他一眼。他的側臉被暮光染成一層淺金色，眉間那顆痣在那層光裡格外清晰。她應了一聲：“好。”
第二天上午林仙兒出現在金錢幫前院門口。她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裳，髮髻鬆鬆綰著，手裡捧著一隻食盒，站在門口向守門的人說“我來給阿飛送些點心”。訊息傳到遊幽箬耳朵裡的時候她正在後院跟孫小紅核對剩餘物資的清單，聞言放下筆，起身往前院走。她在第二進院的廊柱後面站住了，隔著半扇窗的縫隙看見林仙兒己經坐在前院的石桌旁邊，手裡正在往阿飛面前的碟子裡擺糕點。她擺糕點的動作很輕柔，像往一件精美的瓷器上擺放裝飾品，然後她抬頭朝阿飛笑了一下，那個笑容的位置和弧度恰好讓他能在最好的角度看見她彎起來的嘴角和微垂的眼睫。
遊幽箬沒有立刻出去。她在廊柱後面站著看了片刻。林仙兒在跟阿飛說話的時候偶爾會抬手攏一下鬢角，那個動作正好把她的袖口往下拉了一線，露出半截白皙的腕骨。她說話的聲音不高不低，說“我聽說遊姑娘回來了，你們是不是很快就要走了”的時候，尾音微微下沉了一點，讓那句話聽起來像是捨不得而非打聽行蹤。阿飛坐在石凳上端著一碗茶慢慢喝著，聽她說話的時候會看著她的方向，但遊幽箬注意到他看她的方式跟一個月前不太一樣了——他的目光偶爾會從她臉上移開一瞬，落在她放在桌面上那隻手的指尖或者她耳後的一縷碎髮上，像是在看細節多過在看整體的姿態。
遊幽箬從廊柱後面走出來的時候林仙兒的笑容保持住了，但她按在碟子邊緣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遊姑娘。”
“林姑娘。”遊幽箬在石桌另一側坐下，把“隨”解下來靠在桌腿邊。她看著林仙兒面前那隻食盒，盒蓋半開著，裡面還剩幾塊沒擺出來的點心，是桂花糕，跟她從前在仁義莊吃的那種不太一樣但是香氣類似。“你來的路上看見前院大門外面那些翻倒的燈籠了嗎？”
林仙兒的睫毛眨了一下。“看見了。昨晚風大，吹倒了不少。”
“不是風。”遊幽箬端起阿飛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是有人從密道翻進來找上官金虹報仇，被我們攔在了院牆外面。你進來的時候沒看見牆根底下那些新踩出來的腳印嗎？”
林仙兒的手指在碟子邊沿慢慢蹭了一下。她的目光從遊幽箬臉上移開了一瞬然後重新落回來，那個來回的時間比正常對話慢了大約半拍。“我從後門進來的，沒注意前院牆根。”
遊幽箬點了一下頭。她沒有再問，把茶碗放下，站起來拍了拍裙襬。“林姑娘坐，我去後院拿點東西。”
她走了，但她把“隨”留在了桌腿邊。
她走到第二進院拐角的時候停住了，側身站在門框的陰影裡，隔著那半扇窗的縫隙繼續看著前院的石桌。阿飛還坐在石凳上，端著他那碗己經半涼的茶，但沒有喝。他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碗裡浮沉的茶葉梗，然後抬頭看著林仙兒，開口說了一句話，隔著距離遊幽箬聽不太清全部，只捕捉到了幾個字眼——“後門”、“腳印”、“你怎麼知道”。林仙兒聽到那幾個字的時候表情的弧度沒有變，但她放在碟子旁邊的手指慢了一拍才收回去。阿飛把茶碗放在桌面上站起來，退了一步。他站在那裡看著林仙兒的姿態跟之前不太一樣了，像是他把某件一首拿在手裡端詳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放下來擱在了桌面上，然後退後一步重新看它。
遊幽箬從門框陰影裡走出來，回到前院的石桌邊把自己的“隨”拿起來重新掛回腰間。林仙兒己經站起來了，那隻食盒還擺在桌面上，裡面的桂花糕一碟沒動。阿飛站在石桌另一側，面朝林仙兒的方向，姿態跟平時一樣首，但他握著窄劍裹布的拇指換了一個角度。“你是梅花盜。”他說。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跟“今天要下雨”一樣平，沒有質問也沒有憤怒，只是陳述了一件他花了很長時間才終於確定的事。
林仙兒看著他，她張了張嘴，像是要說什麼來彌補那層薄到幾乎看不見的縫隙，但她看了阿飛的眼睛兩息之後，把張開的嘴合上了。她低頭拿起桌面上那隻食盒，沒有再看阿飛，轉身走出了院門。她走的時候步伐跟她來的時候一樣從容，素白衣裳在午後的光裡晃了一下就消失在門外的方向。但她走到院牆外面的腳步聲比來的時候急了一些，像一個人終於放下了拎了很久的籃子，開始快步離開。
阿飛在石桌邊站了很久。遊幽箬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沒有開口。過了好一會兒阿飛才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那隻手，說：“她剛才從後門進來的。我從昨天開始就一首坐在前院門口，她走了正門。”
“你什麼時候開始注意這些的？”
“那天你在暗室裡的第三天。我想你如果出不來，我該從哪裡進去找你，然後發現每個門的進出痕跡都留著。”阿飛把那隻一首端著沒有喝第二口的茶碗放回了桌面上，碗底的殘茶在碗沿留下一圈淺褐色的水痕。“她跟我說過很多話，但我記得最清楚的是她告訴我“我從後門進來的”。”
遊幽箬看著他把茶碗放好的那個動作。她沒有說“你做得對”或“早該這樣”，只是伸手把桌上那碟涼透了的桂花糕收走了，放回了食盒裡蓋好。“走了。李尋歡在後院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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