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夢仙子是在清平鎮伏擊之後第三天出現的。
那天傍晚隊伍剛在一座廢棄的山神廟裡落腳，朱七七正在院牆邊的枯井旁洗她的帕子，熊貓兒在廟裡拾掇出一塊空地準備生火。遊幽箬蹲在門檻上拆解那個竹筒裡的殘餘藥粉，她把粉末攤在白布上用銀針挑了一點蘸了試劑觀察顏色變化，正在分辨其中一種礦物的成色。
山神廟門外傳來一陣悠然的腳步聲，不疾不徐的，像踩在自家後院的石板路上。然後是一陣幽幽的花香——遊幽箬在聞到那味道的瞬間就站起來了，把白布上的藥粉迅速收進袖中，手己經搭上了“隨”的劍柄。
雲夢仙子站在廟門口，換了一身墨綠色的長裙，頭上簪了一支白玉步搖，看起來像是在附近踏青路過。她身後沒有帶人，手裡提著一隻漆木食盒，姿態閒適得像是來串門的鄰居。
“遊姑娘，又見面了。”她朝遊幽箬笑了一下，目光掃過廟裡的其他人，“這麼多人住在一座破廟裡，也不嫌擠？我帶了些點心，大家一起嚐嚐？”
遊幽箬沒有放鬆劍柄。“前輩怎麼會找到這裡來？”
“我兒告訴我的。”雲夢仙子徑自走進廟裡，把食盒放在供臺上開啟，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排精巧的糕點，“他說你們在這附近，讓我來看看你。”
她這話說得含糊，既承認了王憐花的情報來源，又沒說明他為什麼要讓她“來看看”。遊幽箬走過去看了一眼食盒裡的點心，確認沒有異味才伸手拿了一塊。雲夢仙子看著她檢查點心的動作，笑得很開心。
“你這孩子，防人的功夫倒是不錯。”
“活得久的人防人都防得好。”遊幽箬把點心咬了一口，酥皮在齒間碎開，裡面是清甜的蓮蓉餡。確實沒問題。
沈浪從廟裡走出來站在側面的廊柱下看著這邊，沒有走近但也沒有離開。雲夢仙子朝他看了一眼，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又轉向遊幽箬。
“我這次來，有事找你。”她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只有兩個人能聽見，“風雷九變的殘頁你己經拿到第西變了，剩下的幾變在柴玉關手上。你想學全的話，光靠你自己是不行的。”
遊幽箬把手裡的點心吃完，拍了拍指尖的碎屑。“前輩有什麼條件？”
雲夢仙子看著她，眼底那種玩味的笑意慢慢收了三分，露出底下更真實的東西。她從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帛書放在供臺上推了過來，封面上寫著《千面易容術·全本》。
“這個送你。”她說，“你那張臉太好看了，在江湖上走太招眼。這東西比你現在那些粗淺的法子管用十倍。你學了之後可以變成任何人。”
遊幽箬沒有立刻接。她看著雲夢仙子的眼睛：“前輩給東西從來不白給。全本易容術的價值我估得到，您想要我做什麼？”
雲夢仙子靠在了供臺邊沿上，雙臂抱胸，目光從遊幽箬臉上移開，落在廟門外那片被暮色染成橘紅色的天際線上。她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剛才沉了一些。
“我有一樣東西放在柴玉關那裡，很多年了。我想拿回來，但我不方便親自出面——他認得我的氣息和手法。你去做，你身上沒有我的痕跡，他不會防你。”
“什麼東西？”
“一枚玉佩。半枚，青色的，上面刻著一朵雲紋。”雲夢仙子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自己袖口的刺繡邊緣，“那是從前我跟他……還在好的時候我送給他的。後來他做了那些事，我恨他恨得要死，但那枚玉佩我始終想要回來。”
遊幽箬看著她。雲夢仙子說這段話的時候臉上沒有笑，沒有那種慣常的嫵媚和從容。她只是靠著供臺看著門外越來越暗的天色，手指在自己袖口上慢慢來回地蹭著，像是在擦一塊舊得擦不掉的髒跡。
“您還留著這枚玉佩的另外半枚？”
“嗯。”雲夢仙子的聲音更低了，“在我枕頭底下壓了十幾年。壓得上面全是褶子，但一次都沒有碎過。”
遊幽箬沉默了片刻。她把那捲《千面易容術·全本》收進了袖中。
“我答應你。”
雲夢仙子轉過頭來看她，嘴角重新浮起了那個熟悉的笑意，但這一次裡面多了一層別的東西。“你這孩子，答應得太快了。你都不問柴玉關現在在哪、那枚玉佩藏在什麼地方、你要怎麼混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