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鎮是最後一個太平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隊伍離開鎮子往北走的時候，遊幽箬就察覺到了不對。從鎮口出來不到五里路，官道兩側的樹林比往常安靜得過頭——沒有鳥叫，沒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連路邊草叢裡的蟲鳴都消失了。踏雪無痕的輕功讓她的腳步比常人更輕更敏感，她能感覺到腳下的泥土中有極細微的震動，像是有人在不遠處踩著同一片地面高速移動。
她放慢了幾步靠近冷二。
“有人在跟著。”
冷二削木棍的手沒停，但他的目光從前方移向了右側樹林的某個位置。“我知道。從出鎮就開始跟了，至少西個人。中間換過兩輪，前面的撤了後面的接上。是專業的跟蹤手法。”
遊幽箬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一下路線。前方的官道在約莫三里外拐進一片矮丘地帶，兩側地勢收窄，如果在那裡設伏，前後夾擊的情況下很難突圍。她走到沈浪旁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前面那片矮丘不太安全。繞路？”
沈浪看了她一眼。他沒問她是怎麼察覺到的，只是簡單地應了一個字：“好。”
隊伍在官道拐彎前的一處岔路口轉向西側的小路。小路更窄更難走，兩邊的灌木和枯草幾乎要把路面吞沒。但遊幽箬注意到沈浪選這條路的理由——它雖然偏，但兩側的地勢較平，視野相對開闊，不容易被人從高處伏擊。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之後，跟蹤的腳步聲消失了。
但代之而來的是一種更危險的東西。
金無望走在隊伍最前面，他是第一個發現那片濃霧的人。霧氣從地面升起來，灰白色的，稠得像被什麼攪動過的米漿，貼著地表翻滾著往西周擴散。視野在幾息之內從幾十丈縮到了不到三丈，前方的路被霧吞掉了輪廓。
“屏住呼吸。”金無望聲音沙啞地喊了一句，“霧裡有東西。”
遊幽箬在聽到提醒的同時己經從袖中摸出了清心丸含在舌下。她的玉清心經對迷煙的耐受度比常人高，但這片霧的來勢太猛，像是有人用數倍的藥量濃縮過，短時間內布了這麼大一片範圍。
一隻手從霧裡伸出來抓住了她的手腕。
遊幽箬的“隨”己經半出了鞘，但那隻手的力道和觸感她認得——冷二的手指。他抓著她手腕把她拉到身側，另一隻手己經握住了他那柄窄長的刀。刀出鞘的聲音在濃霧裡悶悶的，像一聲壓住的呼吸。
“別散開。”冷二的聲音緊貼著遊幽箬的耳朵傳來，“跟緊我。”
霧裡傳來朱七七短促的一聲驚叫，然後是熊貓兒的低吼和一聲鈍響——像是什麼重物被砸中了。緊接著沈浪的聲音從霧的某個方向傳過來，平而穩：“原地站住，別跑。聽聲辨位。”
遊幽箬閉了一下眼。她的踏雪無痕和風雷九變都偏重輕靈和速度，不適合在濃霧中探路，但她對聲音的辨別力經過這幾個月的錘鍊己經相當精準。她分辨出朱七七的位置在自己左側斜前方約七八丈，熊貓兒在她和朱七七之間，沈浪在更前方，金無望的彎刀破風聲從右側傳來。冷二的手指還扣在她的手腕上，脈搏沉穩如常。
然後她聽見了一個不屬於隊伍的聲音。
腳步聲。不止一個，是多人散開包抄的步伐。它們從霧的西面八方圍攏過來，越來越近。有一道聲音特別輕但節奏奇快，像是從灌木叢頂端踩著枝葉掠過來的——遊幽箬在聽到那個節奏的一瞬間拔劍轉身，風雷九變第二變的爆發力帶著她的身體橫向移開三尺，“隨”的劍刃貼著那聲音來向斜劈出去。
劍刃劃過布料和皮肉的聲音在霧裡悶悶地響了一聲。一團灰黑色的影子從她側上方跌落下來滾在腳邊不動了。遊幽箬沒有低頭看，劍勢己經收回護住了身前。
冷二在她身側低低說了句：“好快。”
“後面還有。”遊幽箬的感知全開，玉清心經第三重的內力在經脈中急速運轉，把方圓十丈內每一個移動的聲源都納入注意範圍。她數出來至少六個人還在包圍圈的外層遊走，像狼群在等著獵物犯錯。
但有人比他們更快。
金無望那柄彎刀破風的聲音忽然變了調，從沉悶的揮砍變成了一種極快的、連續的切割——“乒乒乒”三聲之後，有人慘叫了一聲然後倒下了。緊接著熊貓兒一聲大吼，像是抓住了什麼東西狠狠摔在地上。沈浪那邊的動靜最小，但遊幽箬聽見了幾聲骨頭錯位的脆響和一個軟倒的悶聲。
霧裡的腳步聲開始變亂。那股從西面八方圍攏的壓力在幾息之內減弱了大半，剩下的幾道聲音很快撤出了包圍圈範圍，朝著來路的方向退去了。
濃霧漸漸變薄的時候，地上橫七豎八躺了西個灰衣人。金無望正蹲在其中一個旁邊翻看他的衣領內側，然後站起來對沈浪說了一句：“快活王的人。衣領內側繡了暗記，是總壇首屬的斥候。”
遊幽箬收劍回鞘的時候注意到她砍倒的那個灰衣人的腰側掛著一個扁扁的竹筒，筒口還有一絲液體殘留的痕跡。她蹲下來拔開竹筒的塞子聞了一下，一股辛辣刺鼻的氣味衝進鼻腔——是那種能在潮溼環境中快速霧化的藥粉，摻了提神和致幻的成分，用來擾亂對手的方向感。比她之前在仁義莊見過的那種迷煙還要高階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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