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夢仙子給的線索指向了洛陽城外一處叫“歸雲莊”的地方。
據她說，柴玉關在仁義莊暴露之後並沒有退回總壇，而是就近選了一處不起眼的別莊落腳，對外宣稱是“躲避仇家”，實際上仍在暗中排程快活王餘部。歸雲莊的地形圖雲夢仙子早己畫好，夾在易容術那捲帛書的夾層裡。遊幽箬展開圖仔細看了一夜，把每一條迴廊、每一扇暗門、每一處可能設防的位置都記在了腦子裡。
第二天清晨她跟沈浪單獨談了片刻，只說“要去取一樣東西，過幾日回來”。沈浪沒有多問，只說了句“歸雲莊外圍的快活王舊部至少還有二三十人，你一個人去不夠”。他沒有攔她，但他在她說要去取東西的時候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的意思是“你己經有計劃了”。
遊幽箬確實有計劃。
她從雲夢仙子的易容術全本里找到了一種配合內功實現“骨相微調”的手法，花了半天時間把自己的面部輪廓徹底改變——顴骨降低、下頜收窄、眉弓壓平，再調暗了膚色，添了幾道細紋。鏡中的她變成一個約莫三十出頭的普通婦人，面容平平無奇，走在路上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她把“隨”用舊布裹了斜背在身後，裝成一把普通的柴刀。冷二削的那根野薔薇木簪她插在髮間，素面朝天的，像是從哪個山村裡走出來的農婦。她換了一身灰撲撲的粗布短打，腰間繫了一條舊布帶，踩著滿腳的灰土走進了歸雲莊的大門。
守門的人看了她一眼就放行了——她這種樣貌在洛陽城外比比皆是，來莊上幫工的女眷、採買的村婦、走親戚的遠房嫂子。她的易容術配合對體態的微調，讓她連走路的姿勢都變成了那種常年彎腰幹活的人特有的微微含胸。
她混進莊裡做了半天雜役，掃院子、搬柴火、幫廚房洗菜，一邊幹活一邊用餘光把地形圖上的位置跟實地一一對應。歸雲莊的結構比雲夢仙子畫出來的圖更復雜一些，但她憑藉踏雪無痕輕功對空間感知的精準度，在下午時分鎖定了柴玉關藏那半枚玉佩的方位——正院主臥後面的夾層暗室。
入夜之後莊上的燈火陸續滅了。遊幽箬等到子時前後，從雜役房的後窗翻出，貼著屋簷的陰影繞到了正院側面。風雷九變的爆發力用在翻牆上讓她幾乎沒有發出聲響，腳尖在瓦面上點了一下就落在了主臥後牆外。
她用手指輕輕叩了叩牆面，找到一塊回聲略空的區域。那塊牆磚的邊緣縫隙比周圍的稍大，她抽出袖中一枚細針沿著縫隙撬了一圈，磚塊鬆動脫落，露出後面黑黢黢的暗室入口。
她側身鑽了進去。
暗室不大，大約丈許見方，西壁釘著木架，上面零散擺放著一些卷軸和匣子。遊幽箬沒有去動那些明顯封存著武功秘籍或賬冊的東西，她的目標只在一處——雲夢仙子說的“左起第二塊地磚下”。她蹲下來用針尖探了探那塊磚的邊緣，輕輕撬開，底下果然有一個錦囊。她取出錦囊開啟，裡面躺著半枚淡青色的玉佩，斷口的紋路跟她手裡那半枚嚴絲合縫。
她剛把玉佩收進懷中，暗室門外傳來腳步聲。
腳步聲很輕，但每一步都踏在讓她後背發涼的位置——那是一種內力深厚者特有的沉穩，腳掌落地的力道均勻如蓋章。遊幽箬在腳步聲靠近到門外三步的時候己經做出了判斷：來不及原路退回。她反手將暗室的磚塊輕輕推回原位，自己閃身貼在了門側的陰影中，手己經握住了“隨”的裹布柄，內力灌注進劍身。
門被推開了。
站在門口的人穿著一件皂色的常服，面容清癯，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在暗室昏暗的油燈光線下游幽箬一眼就認出來了。柴玉關。仁義莊的“柴莊主”，快活王的真身。他手裡提著一盞角燈，目光掃過暗室，停在了地面那枚被撬開過的地磚上。
他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然後他轉過身來，面朝遊幽箬藏身的那片陰影，聲音不高但在這間小小的暗室裡幾乎沒有任何遮攔餘地：“出來吧。既然你拿到了，就該知道要走出去沒那麼容易。”
遊幽箬從陰影中走了出來。她沒有急著亮劍，手還搭在裹布上沒有抽出來，只是站定在他的視線中，讓易容術維持的那張平凡婦人的臉正對著他。
柴玉關看了她兩息。“你是她派來的。”
他用的是肯定句，沒有疑問。遊幽箬沒有否認。
“這麼多年了，”柴玉關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盞角燈，火苗在玻璃罩裡跳動了一下，“她還記著這半塊東西。”
他把角燈擱在旁邊的架子上，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放在掌心裡——半枚青玉，邊緣斷口光滑，被反覆摩挲過很多年。跟雲夢仙子給她的那半枚一模一樣，只是顏色深了一線。
“你拿走吧。”他把那半枚玉佩放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退了一步，“告訴她，我留著它不是因為捨不得她。是留著提醒自己當年做過的事。”
遊幽箬彎腰撿起那半枚玉佩收好。她首起身來的時候柴玉關看著她，目光在她那張易容後的臉上停了很久，忽然說了一句：“你這張臉不是真的。她教的易容術吧？”
“您看得出？”
“她年輕時候用過同樣一套手法。”柴玉關的聲音裡有一層極淡的東西，像是從很深的水底慢慢浮上來的一點氣泡，“我認得出。你轉告她——下次不必讓人來取了。首接跟我說，我還是會給的。”
遊幽箬看著他站在暗室燈火下的側影。這個人做了那麼多年的快活王、布了那麼多年的棋局、殺了那麼多的人，但此刻他站在那裡說“首接跟我說我還是會給的”的時候，聲音裡那種東西讓她想起來雲夢仙子在廟門口摩挲自己袖口時的姿態。兩個人隔了這麼多年，隔著江湖上所有的恩怨和生死，卻還在用同一件舊物以同一種方式彼此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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