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飛飛和沈浪是同時消失的。
那天早上游幽箬從井邊回來的時候，廟裡只剩朱七七坐在門檻上發愣。她的手裡攥著一封信，信紙被她的手指攥出了幾道摺痕，但上面只有一句話：“我陪她去一個地方。七日後回。——沈浪。”
朱七七把信翻來覆去看了西遍。她沒有哭，也沒有像之前那樣攥著什麼東西發抖。她只是坐在那裡低著頭看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信摺好收進了懷裡，站起來去灶臺邊燒水了。她燒水的時候動作很穩，水開了灌進壺裡，然後端到遊幽箬面前放了一杯。
“他說七天。”朱七七說，聲音比她想象中穩，“那就等七天。”
這七天裡，遊幽箬沒有離開山神廟的範圍。她把風雷九變第五變的殘篇反覆修煉了數次，把袖中針的連珠手法練到了能在三丈內連中同一枚銅錢上三個不同落點的精度。她還抽空把雲夢仙子給的那捲易容術全本從頭到尾又通讀了一遍，發現卷末還夾著一小段關於“內息擬形”的口訣——用內力模擬不同人的氣息頻率，配合易容可以做到從外形到氣韻都跟目標一模一樣。
她把那段口訣背了下來，準備等找到合適的物件再練。
第七天傍晚，沈浪回來了。
他一個人從官道上走下來，藍布衫上沾著乾透的泥痕，但精神氣色比走之前好了很多。他走進廟門的時候朱七七端著湯碗的手在空中停了兩息，然後她低頭把湯碗放在桌上，轉過去盛了第二碗。她把手裡的那碗遞給他。
“她呢？”
沈浪接過碗喝了一口，聲音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她走了。”
他說得很簡單。但遊幽箬注意到他說完這三個字之後，朱七七繃了七天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像一個人等了很久的通知終於到了，不管內容是什麼，等本身先結束了。
遊幽箬是第三天夜裡在山神廟後面的竹林裡找到白飛飛的。
她當時正閉目運轉玉清心經，感知範圍內忽然捕捉到了一道極輕的、從遠處慢慢接近的氣息。那氣息她認得，內息偏冷、步伐虛浮，像走了很遠的路累得只剩最後一口氣。白飛飛出現在竹林邊緣的月光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衫，面色蒼白得像紙，但站得很首。
遊幽箬睜開眼的時候看見白飛飛朝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沒有從前那種精心計算的溫柔，也沒有勉強撐起來的溫和。就是一種真真切切的、有點累的笑容，像走了很久的路終於看見一塊可以坐下來歇腳的石頭。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沈浪說的。”白飛飛在她旁邊坐下，把背靠在了竹竿上，“他說你想見我。”
遊幽箬沒有糾正這個“想”字。她從袖中摸出一顆安神丸遞過去，白飛飛接過來含在舌下，過了一會兒她的呼吸節奏放鬆了一些，臉色也恢復了一點點血色。
兩個人在竹林裡並排坐了一陣。夜風從竹葉間穿過去，發出沙沙的、像水從高處流下來的聲音。白飛飛先開口，聲音輕得像在跟自己確認什麼：“我把那杯茶喝了之後，往回走的路上我在想——我娘這輩子教我的所有東西，都是為了讓我去殺柴玉關。但我選了不殺，我就把她教我的所有東西都否定了。那我是什麼？”
遊幽箬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只是在白飛飛說完之後把手伸過去，輕輕握住她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白飛飛的手指冰涼，但她的手被握住之後沒有抽回去。
“我本來想死的。”白飛飛的聲音又輕了一些，“從歸雲莊出來之後我走了很遠，走到一座橋上。橋下面水很深，我想跳下去就什麼都結束了。然後我想起一個人，他站在河邊跟我說“如果你哪天不想走了，可以來找我”。”
她停了一下。
“我還沒想好要不要去找他。但我想先在來找他之前，把活著這件事試一次。試一下——不為了殺人而活著，是什麼感覺。”
遊幽箬握著她的手緊了緊。“你試了這幾天，感覺怎麼樣？”
白飛飛沉默了很久。然後她把頭側過來靠在遊幽箬的肩膀上——跟前幾個月在篝火邊那個動作一樣輕，但這一次她的肩背是放鬆的，沒有那種始終繃著的、隨時準備彈開的戒備。她說：“累。但是……不疼了。”
遊幽箬沒有再多說什麼。兩人靠著竹林裡的月光坐了很久，後來白飛飛睡著了，呼吸均勻地沉下去。遊幽箬把外衫脫下來搭在她肩上，自己靠著另一棵竹子繼續運轉內功。天快亮的時候白飛飛醒過來，她把外衫疊好放在遊幽箬膝邊，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麻，但站著停了一下就穩住了。
“我走了。”她說，“我想去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待一陣。等我學會了不殺人的活法，我再回來。”
她走出竹林的時候天邊正亮起來。第一縷晨光照在她素白的衣裳上，把她的輪廓鍍了一層淺金色的邊。她走了幾步回頭看了遊幽箬一眼，那個笑容比剛才更自然了一些，然後她轉回頭繼續往前走了。
遊幽箬坐在竹林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低頭把那件外衫疊好收了起來。她回到山神廟的時候其餘人都還沒醒，只有冷二在灶臺邊燒水。她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把手伸到火邊暖了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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