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府在太行山腳下，到了地界的時候己經是第三天的傍晚了。
遊幽箬和阿飛沒有急著進城，先在城外鎮子上找了個落腳的地方。阿飛去打聽訊息的工夫她在客棧房間裡把儲物小囊裡的東西又重新整理了一遍——藥包、銀針、憐花寶鑑、風雷九變的殘卷。她翻到最底下一卷帛書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那是雲夢仙子當年塞在她那捲易容術夾層裡的東西，她一首沒仔細看，只記得上面標註的是“歸元功·殘篇”。她展開來掃了兩行，發現是一套從內力全廢到重新築基的修煉法門，思路很特別——不走丹田蓄氣的尋常路，而是走奇經八脈，從體表經絡反向滋養內腑。雲夢仙子在卷尾寫了一句批註：“此功為當年某位大能自創，專為散功之人重開武脈。然修此功者須心性堅毅，且不可有復仇之念，否則易入歧途。”
她把帛書重新卷好放回儲物小囊底層。
阿飛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壺熱水和半張餅，坐在桌邊把自己打聽來的訊息講了一遍，斷斷續續的，但拼起來大致完整了：李尋歡半月前在保定府城外遇伏，據說是因為梅花盜一案引來的仇家。李尋歡沒有傷人，但他廢了一個叫龍小云的年輕人的武功——用的是他的飛刀，沒有取命，但刀氣斷了對方丹田的經脈。龍小云的父親叫龍嘯雲，在保定府一帶頗有勢力。龍嘯雲對外沒有放狠話，相反他還對李尋歡“廢了小云武功”這件事表現得很大度，甚至對外人說是“孩子自己走了歪路，不怪二弟”。但私底下，龍小云被廢了武功之後性情大變，整日關在屋裡砸東西，而龍嘯雲則讓人暗中盯緊了李尋歡的行蹤，一副“我嘴上不怨你但你最好不要讓我再抓到什麼把柄”的姿態。
“龍小云。”遊幽箬靠在椅背上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原著裡被寵壞的龍家少爺，跋扈狠毒、心術不正，被他爹和他娘捧在手心裡長大，後來因為對李尋歡懷恨在心做了一連串的惡事，最終被李尋歡廢了武功。這條線在她離開李園之前還沒發生，現在大概正是那個時候。
“李尋歡人呢？”
“沒人知道。有人說他還在保定府城北的舊宅裡，有人說他走了。龍嘯雲的人在暗中盯著各處路口，不像是要動手，像是在等他主動登門。”
遊幽箬喝完那杯熱水，站起來走到視窗看著遠處保定府城牆上的燈火。“明天進城。先去找林詩音。”
阿飛看了她一眼。“林詩音是誰？”
“李尋歡的表妹。龍嘯雲的妻子。龍小云的娘。”她頓了頓，“有些事得從她那邊理清楚。”
第二天上午兩人進了保定府。遊幽箬沒有易容，但她換了一身不怎麼顯眼的深色衣裳，把“隨”裹得更緊了些。阿飛跟在她身側，灰白衣衫洗得乾乾淨淨，窄劍依舊背在身後用舊布裹著。兩人走在街上的時候就像普通趕路的姐弟，不怎麼引人注意。
林詩音住在城南一座三進的老宅裡。遊幽箬叩門的時候來應門的是一個老僕，問她找誰。她說“李園舊識，路過保定來看看林姑娘”。老僕打量了她幾眼，大約是見她說話和氣、面相端正，便引她進了院子。
林詩音在正廳裡。
她比在李園的時候瘦了一些，穿著一件素色的夾襖，頭髮還是鬆鬆綰著，但眼下有一層淺淺的青灰色。她看見遊幽箬進來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放下手裡的針線活站了起來。“遊姑娘？你怎麼到保定來了？”
“路過。聽說些事情，來看看你。”遊幽箬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阿飛站在她身側沒有坐。林詩音看了一眼這個沉默的年輕人，沒有問，給兩人各倒了一杯溫茶。
寒暄了兩句之後遊幽箬把話題引向了正事。“龍小云的事，我聽說了。”
林詩音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緊了一下。她把茶杯放下，低頭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她上次聽的時候沉了一些：“那孩子……被慣壞了。我跟他爹說了很多次，不能什麼都由著他的性子來。他不聽。上次在城外跟人起了衝突，對方也不是什麼好人，但那孩子出手太狠——”她停了一下，像是把一句更重的話嚥了回去，“表哥廢了他的武功，是在救人。再不收手，他要殺人了。”
遊幽箬點了點頭沒有評價。她等林詩音說完才問：“龍嘯雲現在什麼態度？”
林詩音的目光暗了一度。“他嘴上說“不怪二弟”，但小云把自己關在屋裡不見人，他整夜整夜睡不著，在書房裡走來走去。我知道他心裡是怨的。他只是不說。”
遊幽箬看著林詩音垂下眼簾的樣子，想起她坐在李園廊下說“我表哥”時那種平靜裡帶著一層很深的東西的語氣。龍嘯雲是李尋歡的結拜大哥——當年他把李尋歡從醉倒的路邊撿回來，兩人以兄弟相稱，後來李尋歡把林詩音“讓”給了龍嘯雲。表面上是結拜兄弟的情義，但遊幽箬能想象到那種複雜——龍嘯雲娶了李尋歡最放不下的人，心裡大概從來沒有放下過“我二弟是不是還在看著音妹”的念頭。龍小云的事恐怕只是一個導火索，底下壓著的東西攢了十幾年。
“我這次來，”遊幽箬放下茶杯，“是想見一見李尋歡。你知道他在哪嗎？”
林詩音抬起頭來看著她，沉默了很久。遊幽箬沒有催她，只是坐在對面安靜地等著。阿飛站在旁邊也沒有動，目光落在窗外院子裡那片被風吹動的枯竹上。
“他在城北老宅。”林詩音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是這五個字她想了很久才決定說出來，“他一首沒有走。他說他要在保定等一件事辦完。”
遊幽箬站起來。“我去見他。”
林詩音也跟著站了起來。她把遊幽箬送到院門口的時候猶豫了一下，伸手碰了碰遊幽箬的袖口。她的手指冰涼，觸到遊幽箬的布料就收回去了。“遊姑娘，”她說，“你轉告他——我不怨他廢了小云的武功。那孩子是該有人管了。”
遊幽箬看了她一眼。林詩音站在門內的陰影裡，素色的衣袍被穿堂風吹得微微貼著身子，她的面容平靜但眼底那層東西很深很雜。她大概在這兩難之間站了很久了。
“我會轉告他的。”遊幽箬說。
她轉身走出院門的時候，阿飛己經在巷口等著了。她走到他旁邊的時候偏頭看了他一眼——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像在整理什麼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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