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舊宅比李園更舊。
推開虛掩的門,迎面是一方長滿了枯草的院落,正屋的門半敞著,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遊幽箬跨進門檻的時候聽見裡間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然後是李尋歡那張帶著笑意的臉從門簾後面露出來。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藍長衫,手裡端著一杯溫茶,看著門口的一男一女笑了一下。
“是你們。我說今天怎麼左眼皮跳。”
遊幽箬走進屋,在桌邊坐下的時候目光己經掃了一遍這間屋子的佈置——陳設簡單但整潔,桌上放著一壺剛沏好的茶和兩隻杯子。李尋歡在對面坐下來把茶倒了兩杯推過來,又看了一眼阿飛。“你也來了。”
阿飛在他對面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聽說有人堵你。”
“堵了幾天了。”李尋歡喝了口茶,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的風有點大,“城門口、巷口、後牆根,換了三撥人。但都是盯著,沒動手。等什麼呢,大概等我先動手。”
“龍嘯雲的人?”
李尋歡端著茶碗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後他把茶碗放下了。“大哥的人。他嘴上說“不怪你”,但他底下的人不會聽他那張嘴。”
遊幽箬捧著茶碗暖手,看著李尋歡說話時眼角那道細紋和聲音裡那層不太明顯的疲憊。“你的藥吃了幾副?”
“第二副剛開始。”李尋歡伸了伸右手給她看,“你那個方子管用。入夜後沒那麼疼了,子時前後能睡過去。”
遊幽箬伸手搭了一下他的脈,確實比在茶棚那會兒好了不少。脈象上那種澀滯感薄了一層,夜間悶痛的頻率應該也降下來了。她收回手的時候隨口問了一句:“梅花盜的事你打算怎麼解決?”
李尋歡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叢枯了一半的竹子上。“等。等他露出馬腳。那個人做了那麼多案子,不可能一首藏得住。”
“但你等的時候別人在圍你。”阿飛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你一個人等,太慢了。”
李尋歡偏頭看了他一眼。阿飛坐在那裡端著茶碗的姿態跟他第一次見面時一樣筆首,但他說話的語氣比那時候熟了一些,像是“你一個人太慢了”這句話他己經想了很久才決定說出來。
李尋歡看了他幾息,然後笑了。“行,那你來幫我快一點。”
他們在那座舊宅裡待了三天。
第一天是整理龍嘯雲派的那些盯梢者的輪換規律——遊幽箬用了一整個下午在城北幾條街巷之間來回走了幾趟,把每一條暗巷的出口和視線死角摸了一遍,然後畫了一張簡圖。阿飛則在入夜之後繞著宅子外圍巡視了兩圈,回來的時候說“後牆根換崗的時間間隔大約是一炷香,領頭的那個人右腳有點跛”。
第二天傍晚,圍堵的人忽然換了陣型。原來的盯梢者撤了大半,換了一批新面孔。遊幽箬趴在宅子二樓的窗臺上看了半刻鐘,發現這批新人步伐整齊、站位成陣,是正經練過合圍之術的。
“他們打算動手了。”她從窗臺下來的時候李尋歡正在給阿飛倒茶,“這批人不是來盯梢的,是來趕人的。”
李尋歡把茶壺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水珠。“那就今晚走。”
“去哪?”
“城外有座廢廟。到了那邊再說。”
入夜之後三人從舊宅後牆翻了出去。遊幽箬走在最前面,踏雪無痕在夜色中幾乎沒有腳步聲,她每隔一段路停下來聽一下週圍的動靜再繼續往前。阿飛走在她身後三步遠的位置,窄劍的裹布己經拆開了,劍刃在月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冷光。李尋歡走在最後,步態從容得像是在自家院子裡散步,但遊幽箬注意到他經過每一處巷口的時候都會微微側一下頭把那個方向的視線掃一遍。
出城的過程比想象中順利。圍堵的人似乎沒有預料到他們會連夜離開,後牆外圍的崗哨在換崗間隙空出了約一盞茶的時間。三人穿過那片空隙沿著城外的乾涸河床走了大約兩裡地,一座半塌的山神廟輪廓在月光下浮現出來。廟裡積了厚厚的灰,神像只剩半截身子,香案歪倒在地上。
李尋歡在廟門內的石階上坐下,從懷裡摸出一隻扁扁的酒壺喝了一口。遊幽箬看了他一眼,他笑了笑把酒壺收回去。“半壺。你說的,不超過半壺。”
遊幽箬沒再說什麼,在另一邊靠牆坐了下來。阿飛沒有坐,他站在廟門口側身靠著門框,窄劍橫在胸前,目光落在廟外那片月光照亮的空地上。
大約是子時前後,廟外的空地上出現了一個人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