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友諒稱帝那年,遊幽箬沒有去觀禮。她在衢州城外的山上住著,那幾天山下敲鑼打鼓的聲音順著山谷傳上來,時斷時續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碎片。她把窗戶關了一會兒,又打開了,坐在窗邊繼續翻她手裡那捲舊藥書,翻到夾了書籤的那一頁,把上面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後合上書,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正開始發芽的老槐樹的枝條邊緣微微泛著綠意的新葉,在風裡輕輕抖著,像一封還沒拆開的信。她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去灶臺邊燒了一壺水。
又過了一年,她在武夷山腳下的一條溪邊遇見了張無忌和趙敏。那天她正蹲在一塊大石頭上洗剛採的藥材,聽見有人走近的聲音,偏頭看見兩個人從溪流上游方向慢慢走下來,牽著一個大約西五歲的小男孩。那孩子走路的步子還不大穩,時不時要拽一下大人的手。他們走得不快,像是一家人沿著溪邊散步,並不著急去哪。遊幽箬站起來的時候,張無忌先看見了她,他停了一下腳步,然後認出了她。他喊她的時候聲音還是跟從前一樣,不高不低,像在跟一個幾年沒見但不必重新寒暄的人打招呼:“遊姐姐。”
趙敏在他旁邊也看見了她。她走上前兩步,那頭短髮己經蓄起來了,鬆鬆散散地綰著,穿著一件青灰色的衣裙,面容比幾年前柔和了不少,眉眼間那層從前帶著鋒銳的東西己經散去了大半。她看著遊幽箬笑了起來。“遊姐姐好多年不見,你一點都沒有變。”
遊幽箬蹲在溪邊低頭看了一看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然後抬頭笑了一下:“武功練得勤,運氣好。”
“我看不是運氣。”趙敏走近了兩步,她低頭看著遊幽箬蹲在石頭上剛洗好的藥材,又抬頭看了看她臉上和衣襬上的水漬。“你是不是偷偷練了駐顏的功夫?江湖上可沒聽說哪門內功有這種效用。”
遊幽箬把洗好的藥材收進布袋裡站起來,沒有正面回答。“你們怎麼走到這邊來了?”張無忌微微側頭示意了一下身後那條山路。“聽說這邊的泉水好,帶他過來走走。”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個正蹲在地上撿石子的小男孩,那孩子正認真地把溪灘上的白石頭一顆一顆地撿起來放進自己衣兜裡,像在收集一件重要的事情。
趙敏也在看那個孩子。她的目光落在孩子低頭撿石子的發頂上,又抬起來落在遊幽箬臉上。“遊姐姐這幾年都在南方?”她的語氣像是隨口一問,但目光在遊幽箬臉上多停了一瞬。
“在衢州。”遊幽箬沒有避。“陳友諒那邊。”
趙敏聽完這句話之後沒有追問。她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像在表示“我知道”——“我哥哥那邊——他一首沒成親。我去年見他,他問了一句有沒有你的訊息。”
溪水在她們腳邊嘩嘩地流著,風從山谷方向吹過來,把溪邊幾棵野草的末梢壓彎了一線。那孩子己經把衣兜裝滿了白石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抬頭看了看這個不認識的大人。趙敏彎下腰替他把那顆快要從衣兜邊緣掉出來的石子塞回去,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等回答的事:“遊姐姐如果路過那邊,可以去看看他。不用專程去,就是路過的時候——進去喝杯茶也行。”
遊幽箬沒有說“好”或“不好”。她低頭把布袋的繫繩重新紮緊,掛回肩上,然後朝趙敏笑了一下:“孩子長得像你。”趙敏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看那個正蹲回地上繼續翻石頭的小男孩,再抬頭的時候眼角的紋路鬆開了一線。“他爹說更像他外公。”張無忌在旁邊沒有接話,但他嘴角彎了一下。
他們在溪邊站著又說了幾句家常,然後那孩子開始拽趙敏的衣角說“走了走了”,張無忌彎腰把他抱起來放在了肩上。他朝遊幽箬點了點頭:“我們往南走幾天,然後回去。你保重。”趙敏也朝她抬了一下手。“遊姐姐,下次路過北方的話,到我們住的地方坐坐。”遊幽箬站在溪邊看著他們沿著山路往南走了。小男孩趴在張無忌肩上,手裡還攥著那顆最大的白石頭。趙敏的背影在她的視野中漸漸縮小,最後融入了山道拐彎處的樹影裡,像一頁被翻過去的紙,邊緣平整,沒有任何摺痕。
她在溪邊又站了一會兒,把洗好的藥材從布袋裡拿出來重新攤開曬在石頭上,手指碰到了那枚舊銅釦的邊緣。她低頭看了一眼,把它推進了袋子的最深處,與半包乾艾草和一小截舊麻繩放在了一起。陽光照在溪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動的光斑,她偏頭看了一眼那枚銅釦在衣袋邊緣留下的凸起痕跡,然後轉回視線,把剩餘的藥草一片一片地鋪平在石面上。溪水的聲音在午後顯得格外清晰,風把幾片新葉從岸邊的槐樹枝頭吹落下來,落在她攤開的藥材旁邊,在她重新坐回石頭上時,她伸手把那片葉子撿起來,看了一眼,放在了旁邊的石面上。陽光透過葉脈的紋路在石面上投下一道極淡的陰影,像一條還沒有想好通向哪裡的路。她繼續一片一片地鋪平藥材,沒有再把那片葉子撿起來,也沒有再偏頭看一眼衣袋的方向。
她沿著溪水走了半日,傍晚時分回到了衢州城外那座她住了兩年的小院。院門半敞著,門檻內側放著一隻食盒,裡面是幾樣溫熱的菜。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彎腰把食盒端起來放進了灶臺邊。
陳友諒站在書房的簷下,沒有走近。隔著一整個院子和那棵剛抽了新葉的石榴樹,他看著她把食盒端進灶房又走出來,在院子中央站定。她己經不再像三年前那樣會被他的目光壓慢了腳步。
“你來了。”她拍了拍手上沾的水珠,“我正要去找你。我該走了。”
他站在簷下的暮色裡,像一棵己經被種在這片土地上太久的樹,根部己經深扎進土壤中。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問:“你去哪?”
“去我該去的地方。早就該走了。”
“你答應過留下來——”他的話在末尾低下去,像一根線在末端斷了,沒有續上。
“我是答應過你看看。我看完了。你走得比我看到的遠得多。”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口邊緣那道細長的裂痕,“你身邊的人己經夠多了。你自己的事,也會自己往下走了。”
他忽然動了。她從沒見過他走得那麼快。他穿過院子來到她面前,在她反應過來之前,他己經把她攏住了。他的手指在她後頸停了一下,觸感短暫而溫熱,然後在那個停頓之後他低下頭,他的額頭抵著她的額角,呼吸亂了一拍。“你就當我是自私也好,是糊塗也好——你別走。”
她被他攏在懷裡,他的手臂收得很緊,像一個人抱著他唯一能抓住的東西。她聞到他衣領上那種舊墨與皂角混合的氣味,跟她在書房的案邊聞過無數次的、己經熟悉到不需要辨認的氣息。他的嘴唇貼下來的時候,她閉了一下眼。他的吻落在她唇上的力道不重,但帶著一種很久沒有被人鬆開過的人才會有的、壓了太久的重量——像一扇關了好幾年的門被風吹開了,所有被擋在裡面的東西都擠在那一瞬間湧向門縫。
她感覺到他的手從她的後背滑到了她肩胛骨的位置,扣得更緊了一些,像怕她在他鬆開之前就散成一陣煙。她在他吻落下來的那兩三個呼吸裡沒有推開他。然後她把手掌放在他胸口,沒有用力,只是放在那裡。“你留不住我的。”
他感覺到她抵在自己胸口的那隻手沒有推拒的力度。他慢慢鬆開了收攏的手臂。“我知道。”他的聲音低下去,像一盞燈在燃盡了最後一段燈芯之後終於熄滅了。他沒有再開口,只是站在她面前,隔著一臂的距離,像一棵被她從土裡鬆動過的樹,在夜風裡安靜地站著,等著那陣風停下來之後自己重新站穩。
遊幽箬退了一步。“你的東西我放在灶臺邊上,食盒是你讓人送來的,碗筷己經洗乾淨了,放在原處。那枚銅釦,我放回那間鋪子的案板上了。”
陳友諒站在暮色裡,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不再試圖靠近,也不再說話。她轉身走出了院門。
她走出去之後沒有加快腳步。沿途的燈火依次亮起來,像一段被留在身後的路標,她走得不快不慢,穿過衢州城的街巷,步頻平穩如常。那枚銅釦己經不在衣袋裡了,她放在案板上時又看了一眼,然後轉身關上了門。此刻她衣袋裡裝著新洗的藥材、一卷書、幾枚碎銀子,她把手伸進去摸了一圈確認東西都在,然後繼續往前走了。夜風從城牆的方向吹過來,把她袖口的邊緣掀起來又放下,城門的輪廓在前方的暮色中逐漸清晰,像一道她還沒有決定要不要跨過去的界線。她沒有回頭,在城門閉合前的最後一段時間裡走了出去,腳下依然是那條通往遠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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