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無忌走後,問心堂的日子像一鍋被調小了火的湯,表面上不再翻滾,底下卻從未停止過沸騰。
遊幽箬每天卯時起床,先去看紀曉芙的脈象,再去前堂坐診,午後帶著芽芽和阿滿練半個時辰的基礎功夫,傍晚跟胡青牛對一遍藥材賬目和遠道送來的疑難雜症記錄。日子排得密而不亂,像她從前在恆山帶小尼姑們做晚課一樣——一種她熟悉的、能把人從懸空拉回地面的節奏。
紀曉芙的傷恢復得比她預估的慢一些。那處劍傷失血太多,又拖過一段時間才得到處理,經脈損傷雖不致命但修復的週期很長。遊幽箬每隔三日給她換一次方子,從補氣養血慢慢過渡到固本培元,期間她還會用內力順著紀曉芙的經絡緩緩推動兩圈,幫她疏通那些在重傷後黏連的節點。到第二個月結束的時候,紀曉芙己經能自己坐起來喝粥了。
有一天遊幽箬端著藥碗進來的時候,紀曉芙靠著床頭看著她,嘴唇比之前有了些血色。遊幽箬把藥碗放在床頭小几上,拉過凳子坐下。兩個人在那間朝南的小屋裡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窗外的梅樹上己經落盡了最後幾片花瓣,開始抽新葉了。紀曉芙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遊幽箬身上:“遊姑娘,我想留下來。”
遊幽箬正在把藥碗往她手邊推,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你想好了?”
“我己經不適合出現在人前了。”紀曉芙低頭看著自己蓋在薄被下的手背,聲音平和得像在說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峨眉那邊以為我己經死了。明教那邊……也沒有我該去的位置了。但我留著這條命,總要做點事情。你這裡缺人手,我雖然武功不算頂好,但幫你分揀藥材、照看後院那幾個孩子還是可以的。”
遊幽箬看著她低垂的眼睫和放在被面上那隻微微蜷起的手。她說“沒有我該去的位置了”那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遊幽箬聽出了底下那層她在漫長的養傷過程中反覆翻來覆去想過之後才終於落定下來的、把自己放在了一個合適的位置上的平靜。“那你就留下來。後院東邊那間屋空著,你去看看需不需要添什麼東西。”
紀曉芙微微點了一下頭。她把藥碗端起來慢慢喝完了,放回小几上的時候碗底碰著木面發出一聲輕響,像一個人終於在自己家裡放下了第一隻碗。
遊幽箬在當天傍晚重新給紀曉芙做了一次面部輪廓的微調。她的易容術經過三個世界的錘鍊己經相當細緻——她用內息微調了紀曉芙顴骨的高度和下頜的弧度,又用從雲夢仙子那捲易容術裡學到的調色手法把她的膚色調暗了兩度,再在眼角添了兩條細緻的紋路。
等她做完這些收手退後半步看了看,鏡中的人跟峨眉派的紀曉芙己經判若兩人。紀曉芙對著那面銅鏡看了很久,最後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角——新添的紋路在指尖下的觸感真實而自然,像己經在皮膚上停留了很久的舊痕。“這樣走在街上,不會有人認出我了。”
“嗯。但你說話的聲音要壓低半度,原來的音色太亮了,容易被人記。以後你在堂裡給病人抓藥的時候可以試著用現在這種低一點的聲調。”
紀曉芙把那句叮囑記下了。從那天起她開始穿堂裡備用的舊灰布衫,挽著袖子在前堂幫胡青牛分藥,遇到有病人問她是新來的大夫還是學徒,她就笑笑說“幫忙打下手的,姓紀,以前在別處做過幾年”。沒有人追問。
那段時間問心堂的名聲在洛陽城內外又擴大了一圈。胡青牛加入之後,遊幽箬的醫館等於有了兩個能獨當一面的大夫——她自己走內外兼修的路線,胡青牛則專攻疑難雜症和慢性舊傷,加上紀曉芙在後院操持藥材和照料那些孩子,整個堂口的運作效率比從前高了一大截。病人多了,口口相傳的範圍也從街坊鄰里擴充套件到了更遠的地方,偶爾有從外地專程趕來的病人帶著厚厚一沓舊方子在門口排隊。
與此同時遊幽箬在武功上的進步也在加速。
系統在張無忌離開之後陸續給她刷了不少任務——有的是救治重病患,有的是處理一些地方上的小衝突,有的是在問心堂收治被遺棄的幼兒。每一件完成之後的功德點雖然不多,但積少成多,三個月後她攢出了一個相當可觀的數目。她在系統商城裡翻了好幾天的目錄,最後選中了兩本。
一本是《玉樞心經》,高階內功心法,路子比她正在修煉的玉清心經更加柔和綿長,專為女性體質設計,注重經脈的韌性而非爆發力。系統描述說此功修至中段後可與絕大多數輕功和劍法形成內力共振,是“根基型功法中的上品”。另一本是《九轉歸元訣》,身法類功法,跟乾坤大挪移有相似之處——都能借力打力、移形換位——但在運力路徑上做了女性化的改良,不依賴蠻力而依賴對對手重心變化的精準捕捉,更適合以巧破力、以柔克剛的路數。
她花了半個月把玉樞心經初步匯入體內經脈,跟玉清心經的舊路徑並行運行了一段時日,確認兩者不衝突之後才逐步加大新心經的運轉比例。
到第二個月結束的時候,她的內力運轉速度比從前快了將近三成,經脈壁的韌性也明顯增強,暗室那十天的消耗感在她體內徹底消退了。
九轉歸元訣的入門階段她練了一個多月,每天早晚在後院空地上反覆演練那些移步換形的基礎步法,阿滿和芽芽有時候會在廊下看著她的動作模仿比劃。有一次她把九轉歸元訣中的“移形”和風雷九變的爆發力結合在一起用了一次——從原地到三丈外的距離用了半息不到,中間還拐了一道弧線避開了想象的攔截路線。芽芽蹲在廊下看完了全過程,過了一會兒小聲說了一句:“遊大夫剛才像一陣風。”
遊幽箬收勢站定的時候自己也感覺到了那層差異。她的身體在做那個動作的時候比以前更輕,像是有一層看不見的底託在推著她沿著氣流走。她在那一刻清晰地意識到一件事——她的功力在幾個月的穩步積累後己經突破了玉清心經第三重與第西重之間的那道門檻,穩穩地落在了第西重的末端。她沒有停下來慶祝,只是把“隨”收好回屋洗了把臉,然後去灶臺邊把晚上要用的藥湯提前煎上了。
問心堂在那段時間裡也悄然發生著結構性的變化。胡青牛把後山那塊地整理出來種了玄烏草和幾味他常用的藥材,阿滿把藥櫃抽屜上的標籤全部重新描過一遍、字跡工整得像是印上去的,芽芽開始嘗試給前堂一些病情簡單的病人獨立開方——遊幽箬坐在旁邊看了幾次,發現她對寒熱辨證的判斷力比很多學了五六年的學徒都準。
到了夏天的時候,紀曉芙在後院那間小屋裡給楊不悔縫了一件新衣裳,收在櫃子底層疊得整整齊齊,沒有寄出去。她偶爾會在傍晚站在院子裡看著梅樹的方向發一會兒呆,但己經不像是“在等什麼”的那種發呆了,更像是在確認那棵樹還在那裡,風還在吹著它的葉子。
有一天傍晚遊幽箬從前堂收工回來路過她窗下,聽見她在屋裡低聲哼了一首不知名的調子,聲音壓得很低很輕,像是隻唱給自己聽的。遊幽箬沒有停下來聽太久,只聽了那一段旋律的前半截就繼續往前走了,回到屋裡在燈下翻看那本《玉樞心經》的中段口訣,把一條新的內力執行路徑在體內試著走了一遍。
玉樞心經的中段開始出現了一些精細的微調要求——要求內力在走完任脈之後分出一縷進入手少陰心經,再從那裡迴流到丹田。剛開始幾次那縷分出來的內力在中途就散了,像一根分得太細的線在中途斷掉。她調整了十幾天的分配比例才終於讓那縷細線完整走完了全程,在走完的那一瞬間她感覺到胸腔正中央有一塊微涼的區域被一層溫熱的東西輕輕包裹住了,像一塊放了很久的冰被人小心地端起來放進了溫水裡。那層溫熱持續了一整夜沒有散去,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坐診開方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指比以前更穩定,搭脈時能感知到的細節層數多了至少兩重。
那天下午她收到了從武當方向輾轉傳來的訊息。一封信,筆跡是張無忌的,字寫得比從前穩了不少,內容不多:他找到了他太師傅說的那個地方,正在學一些東西。信末加了一行小字:“不悔還好。她學會自己扎辮子了。”
遊幽箬把那封信摺好收進儲物小囊裡,跟冷二的簪子放在同一層。那天傍晚她去後院給紀曉芙換藥的時候把那句話轉述了一遍——“不悔學會扎辮子了”——紀曉芙坐在床沿上聽完之後低下頭,過了一會兒才重新抬起來,眼睛裡有一層很淺的光,像是從很深很深的井底升上來的。“她會扎辮子了。”她輕聲重複了一遍,像在確認一件她需要親耳聽見才能相信的東西。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把那件縫好的小衣裳從櫃子底層取出來重新疊了一遍,疊得比之前更整齊了一些,放回去了。
問心堂在入秋之前己經站穩了腳跟。堂裡常住的除了原有的幾個孩子之外又多了三西個被送來的孤兒或棄兒,後院那排矮房住滿了。胡青牛在院子東頭新搭了一間晾藥棚,紀曉芙每天早上帶著孩子們在院子裡拔草澆水,從前堂到後院的青磚小路上經常曬著新採的藥材和洗乾淨的被單,風吹過來的時候那些布料和草藥一起晃動,像一面一面小而軟的旗幟。
遊幽箬有時候會在院子裡站一會兒看著那些晾曬的東西。她從前在恆山也見過類似的情景——曬藥的竹匾、晾衣的竹竿、灰瓦屋簷下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白布。此刻她站在洛陽城西這方小小的院落裡看著那些新曬的藥材被風翻動著,一片白朮的切片從竹匾邊緣滑落到了地上,芽芽彎腰把它撿起來吹了吹灰塵又放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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