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幽箬在營地裡待了將近兩天。
傷員處理完之後她沒有被立刻放走。那個年輕人在第一天夜裡來過一次傷員帳篷,站在門口看了片刻她給一個箭傷士兵換藥的流程,目光在她手上的動作和篝火在她臉上的光影之間來回移了一輪,然後什麼也沒說就走了。第二天上午他派了一個傳令兵過來告知她“你還要多留一日”,理由沒有給,語氣也談不上商量。
遊幽箬沒有爭。她知道自己現在在對方的營地裡,而那兩個灰袍高手輪流守在主帳和營地外圍之間,她不貿然動。她在第二天裡繼續幫傷員換藥,同時觀察那兩人的輪換規律——高個子白天多在營帳東側和主帳之間巡迴,矮個子的換崗時間大致在黃昏前後,中間會有一個短暫的交接空檔,大約一炷香。她把這個時間段記住了,但沒有急著用。
第二天入夜之後,機會來了。
主帳方向傳來一陣騷動——似乎是一匹拉貨的馬受驚掙脫了韁繩,在營帳之間的空地上亂衝了幾步。那幾個守夜計程車兵被分散了注意力去攔馬的時候,遊幽箬己經從傷員帳篷側面的暗處滑了出去。踏雪無痕在夜色中幾乎沒有聲響,她只用了兩個呼吸的時間就越過了營地外圍那排矮木柵欄的缺口。矮個子灰袍不在視線範圍內,她落地後沒有回頭檢查,全力朝光明頂的方向而去。
然而她走出去不到兩裡,空氣忽然多了一層凝滯——那道重量從她右後方的林間切過來,沉重而精微,在她察覺到氣息變化的下一瞬己經近到了觸手可及的距離。
“姑娘走得太快了。”
聲音不高不低,像石子落入深水後的餘波。她側身閃避的同時反手格擋,一道沉厚的掌力擦著她的手腕內側掠過,“隨”的劍身與那隻手掌邊緣碰撞時發出了一聲悶響。她藉著那一掌的餘力向後滑出三丈遠,落地時重新調整重心在鬆軟的泥土上站穩了。高個灰袍站在她剛才的位置,正緩緩收回那隻手掌,掌心隱隱泛著一層淡淡的青灰色氣痕。他的目光在夜色中很安靜地落在她身上,像在等一隻己經露出蹤跡的獵物重新停下腳步,好讓他繼續下刀。
遊幽箬握緊了“隨”的劍柄。她沒有再跑。因為在對方出聲的那一瞬間,她己經感知到了他這一掌並未用全力,更像是一種試探——那種試探帶著舊日比對的氣息,不像是初次交手,倒像是在試探這位女大夫身上是否藏著某種他們曾經接觸過的武學影子。她迎著那道目光握穩了劍柄,開口時聲音平靜:“我本不想動手。”
高個灰袍聞言微微偏了一下頭,像是在思量什麼。“不想動手,那你也得能走得了。”他那隻手掌在月色下微微朝向她,像是一枚被停穩了的鐘擺,隨時可以被撥動。遊幽箬沒有答話,只是微微調整了腳步的位置,使後腳半寸的距離更貼近那片樹林的邊緣。
然後她動了。
她先以踏雪無痕的後撤姿態後閃,引誘高個灰袍一步踏前,隨即在那一瞬間以九轉歸元訣的借力步法掉轉去勢——她整個人在半息之內從後退變成了側擊,劍刃擦著他伸出的掌沿邊緣劃過,刀鋒削落了袖口一片布料。沒有傷到皮肉,但那片布料在夜色中被她的劍勢帶得飄蕩了一瞬才落地。高個灰袍收掌的時候臉上那層從容稍稍裂開了片刻,他看著自己袖口那道被削斷的線頭,又抬眼看了她。“你方才那一手……不是尋常路子。”
遊幽箬沒有回答。她的呼吸在方才那一次變招中快了一線,重新壓穩後握劍的力道又收緊了半寸。高個灰袍沒有急著出第二掌,但他身後的樹影中又走出了一道敦實的身影,矮個子也到了。兩人一左一右把她夾在當中,距離相等。她如果朝任何一側突圍,另一側就會在她落步的同時封住下一步的去路。
她不能再往後退了——身後己經抵著陡坡的邊緣,再退就會落入下方灌叢掩映的深溝。她前踏一步,劍尖劃出一道細弧,封住左路的同時以劍柄格擋右路即將到來的掌風,衣襬捲起的塵霧中身形矮了半寸,剛好避過矮個子前探的指尖。她趁對方換招的空隙把九轉歸元訣與風雷九變的爆發力疊在一起,全力向左側的空位壓去。
高個灰袍被她那一下貼身變向逼得不得不退了一步。她在他退步的間隙己經躍出了兩人夾擊的弧線範圍,落地的瞬間借力朝前方樹林的方向再次提步。她在掠出那片樹林之前側頭朝後面看了一眼——那兩道人影沒有再追上來,但高個灰袍站在月光下那隻曾被削落袖口布料的手垂在身側,掌心朝下,像是在計算她下一步可能的落點。他的目光追隨著她消失在林間的方向,然後緩緩把那隻手收回袖中。遊幽箬全速前進,藉著夜色的掩護繞過了那片丘陵的邊緣,在確認身後沒有追蹤之後才在一棵老樟樹底下停下來歇了一口氣。她把“隨”收入鞘中,低頭檢查了一下自己左臂的袖口——方才在接那一掌餘勢的時候被內力邊緣擦了一下,袖口的布料起了一道細絨,但皮肉沒有受傷。她坐在樹根底下閉了一會兒眼,運轉了一週玉樞心經,確認那道掌力的殘餘痕跡己經在心經溫潤的疏導下從皮膚表層褪去。
等她趕到光明頂外圍的時候,己經比預計時間晚了近兩天。山腳下的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明顯的肅殺氣息——那是大量的兵馬和兵器在近處聚集過之後留下的味道,混著初春山間枯草和新泥的氣息,顯得格外沉重。通往山上的幾條小路都被明教的人在更早的時候布了簡易哨位,有的空置了,有的還殘留著守衛輪換的痕跡。她沿著山腰的路徑折向上方,在山門處被兩個身著明教服飾的年輕教徒攔住了去路。她報了胡青牛的名字,說自己從洛陽問心堂來,替明教的人送一些傷藥。對方看她是女子又只帶了一個包袱,盤問了幾句便放她進去了。
光明頂的規模比她想象中大得多,石砌的殿堂沿著山脊線依次排開,有的屋頂在近日的戰鬥中塌了角,有的牆體上還殘留著沒來得及清理的箭桿。她穿過前殿的廣場,正準備找個落腳處先安頓下來再去找楊逍問問情況,身後傳來一陣匆匆的腳步聲。
“等一下——請問你是從洛陽來的嗎?”
遊幽箬轉過身。來的是一個年輕女子,穿著明教女弟子常見的青灰色勁裝,腰間掛著一柄短劍,頭髮束成利落的單髻。她跑過來的時候步伐利落,站穩之後微微喘著氣,目光急切地在遊幽箬臉上停了一下,像是確認了什麼。“你是不是姓遊?”
“是。你是——”
那女子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用一種壓不住的、帶著欣喜又帶著一點急切的聲音說:“我是楊不悔。我爹跟我說過,如果洛陽問心堂有人來,讓我先找到你。”她站在午後的光裡,面容清秀,眉目間有紀曉芙年輕時的影子——那雙眼睛的形狀和微微上挑的眼尾輪廓,跟遊幽箬在問心堂後院那間朝南的屋子裡看過無數次的側影如出一轍。她的站姿利落有力,但說那幾句話的時候攥了一下袖口,像是一個她等了很久的人終於到了。
遊幽箬站在那裡看了她幾息。她在心裡把“楊不悔”這個名字重新貼到了面前這張臉上——長大了,亭亭玉立,眉目間的輪廓像她母親,但說話的語調和站立的姿態裡己經有了明教護法之女的沉穩。她不再是那個蜷在母親懷裡攥著袖口的小女孩了。她長成了可以自己下山接人、站在光明頂的日光下跟一個從洛陽來的陌生女子說話的年紀。
“你娘讓我帶話。”遊幽箬開口,聲音比她平時低了一線,“她說她很好。院子裡新曬了一批當歸片,去年冬天的舊傷己經完全不疼了。她還說——你扎辮子的手藝比以前好了。”
楊不悔聽完那句話之後原地站了片刻。午後的風從山間吹過來,把她鬢邊幾縷碎髮掀起來又放下。她低下頭,嘴唇抿了一下又鬆開,再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日光下閃了一閃,但她沒有讓它落下來。“你跟我來吧。我爹說晚上想見你。”她轉身走在前面,步伐比剛才穩了一些,像是一個人在心裡某塊重量被接住之後重新調整好了重心,開始帶著來人穿過光明頂的石板路,走向更深處。遊幽箬跟在她身後,走了幾步之後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在那雙擺動的雙手和利落的步伐之間停留了片刻,然後收回視線繼續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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