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離開洛陽的第二天傍晚,在一條穿行於丘陵之間的官道上被攔住了。
攔她的不是山賊或江湖人。那是一隊穿著元廷制式皮甲的騎兵,約有十幾人,馬匹和甲冑的成色都很新。遊幽箬走在路邊的時候他們從後方卷著塵土追上來,把她圍在了路中央。領頭的那個騎手勒住馬居高臨下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回頭朝隊伍後面說了句什麼,用的是蒙古話。遊幽箬聽不太懂,但她聽出了那句的語調裡帶著一種“發現好東西了”的意味。
她沒打算動刀。她只是在馬匹圍攏過來的間隙往左側撤了一步,風雷九變的起手式己經半含在腳跟上了。踏雪無痕的輕功在這種開闊地帶足以讓她在十幾匹馬的空隙之間穿出去。她正準備提力,官道前方忽然多了兩個人影。一高一矮,都穿著灰褐色的舊袍,面容看起來像一對兄弟——高個的瘦長,矮些的敦實,但兩人走路的姿態都像踏在棉花上,腳底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音。他們從官道旁的樹影裡走出來,剛好封住了她準備穿行的方向。高個的那個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落在遊幽箬腰側“隨”的裹布上,嘴角動了一下,像是一層薄薄的判斷從眼底滑過去了。
遊幽箬停住了。
那兩人的站位和站姿讓她沒有繼續往前衝。她見過不少高手,但這兩個人站在那裡的方式跟大多數人不同——他們的身體重心不在正中,微微偏左側,肘部懸空,像兩隻隨時可以彈出的獸爪。她從前在笑傲江湖的密道里感受過類似的氣息,但那一次只有一個人,而且那個人的功力遠不及眼前這兩位。
騎兵隊伍從後面被分開了一條路,一個穿著暗紅色錦袍的年輕人騎馬走了上來。他比那些騎兵年輕,約莫二十出頭,面容端正但眉目間帶著一層不太需要理由的從容。他看了遊幽箬一眼——那種看的方式跟上官金虹不一樣,上官金虹看東西像估價,這個年輕人看東西像點名單上的一行字,確認有這麼個人,然後決定下一步怎麼處理。
“你攔路做什麼?”遊幽箬的聲音不高,但足夠讓前面那兩位灰袍聽見。
年輕人在馬上微微偏了一下頭,像是在考慮怎麼回答。他的語氣隨意得像在安排一頓晚飯:“你一個人走夜路不太安全。我有幾個手下受了傷,缺個會治傷的人。你既然帶著藥——”他的目光落在她袖口露出的一角紗布上,“不如跟我走一趟,治完放你走。”
遊幽箬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袖口——出門前她給一個病人換完藥沒來得及把多餘的紗布收進去,露了一小截在袖口外面。她抬眼重新看向那個年輕人的時候,心裡己經把對方說話的腔調和姿態跟“倚天屠龍記”裡己知的資訊對了一遍。這一帶能調動元廷騎兵、身邊跟著玄冥二老級數的高手、又恰好在這個時間段出現在這條通往西面的官道上的年輕人,大約只有那一個了。她曾經在原著裡看過幾段描寫,只是故事中大都由那位郡主出面行事,這個哥哥的蹤跡往往隱在帷幕之後,不易被外人察覺。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前方那兩道人影還封著路。她不能折返——回洛陽繞路的距離太長,光明頂那邊的時間節點卡的緊。她也不能硬闖,兩個玄冥級別的對手加上十幾個騎兵在這種開闊地帶圍攻她一個人,她的風雷九變再快也快不過那個高個子方才腳下無聲、停步無痕的功底。
“治傷可以。”她開口,“但治完我要走。你的人不能跟著我。”
年輕人坐在馬上微微笑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這個回答。“那得看你治得怎麼樣。治好了,自然沒人跟著你。”
他撥轉馬頭沿著官道往前走了,騎兵隊伍跟著動起來把遊幽箬裹在中間往前移了一段。那兩個灰袍人沒有跟太近,始終保持在距離她約五六丈的後方,步速均勻得像兩枚被同一根線牽著的砝碼。
她被帶到了一處臨時紮營的帳篷。營地的規模比她想象中大一些,大約有二十幾頂帳篷錯落排列在官道旁邊一片被踩實的空地上。傷員確實有,大多是刀箭傷,被安置在最外側的那排帳篷裡,有軍醫在簡單處理但顯然人手不夠。遊幽箬被引到那裡之後沒有多說什麼,蹲下來開始替傷患清創縫合。她處理的速度比那些軍醫快,手法也細緻得多,連續處理了三個人之後旁邊原本警惕盯著她的守衛多看了她兩眼,像是在重新判斷“這是不是真的只是個大夫”。
她處理到第五個人的時候,高個灰袍從營帳外面走了進來。他站在帳篷口看著她包紮的節奏,看了一會兒之後什麼也沒說就退出去了。遊幽箬沒有抬頭。她的手指在繃帶和傷口之間平穩移動著,但她能感覺到那目光裡的重量——不是好奇,不是在觀察她的醫術,是在測。她在心裡把“玄冥二老”這個標籤從“疑似”改成了“確認”,然後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那兩人靠近時腳步落地的方式。如果他們出手,那個節奏是最先需要避開的。
等她把所有能處理的傷患處理完的時候天己經徹底黑了。營地裡點起了火把,那個年輕人在主帳裡跟幾個部下商議事情,聲音被布帳隔成模糊的片段透出來。遊幽箬在營地邊緣的陰影裡蹲著洗手,洗完甩了甩水珠站起來的時候,高個灰袍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她身後約兩丈的位置。他沒有靠近,也沒有說話,只是站在火把照不到的暗處看著她。他的姿態像一盞熄了火的燈籠:不亮、不出聲,但你無法忽略那個位置有人在。
遊幽箬把手擦乾,轉過身面朝那個方向站定了。她心裡很清楚,這只是一個開始。她要從這裡出去,不僅需要會治傷,還需要找到一條不被這兩個人盯住的空檔。而那很可能是她進入光明頂戰場之前,要面對的第一道真正的考驗。
她回到傷員帳篷外圍坐下,把脊背靠在帳篷柱子上,保持了一個可以隨時起身的姿勢,在火光邊緣閉了眼。聽覺和感知的領域完全開啟,將營帳外的腳步聲和衣料摩擦聲盡收耳底。她沒有睡著。她在那層半假寐的狀態裡,把玄冥二老落腳時那層極淡的腳步聲與內力迴音在腦中反覆拆分,趁夜色還長、趁對方的警惕還沒有完全收緊,默默地為自己鋪著下一步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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