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獅大會的訊息傳到武當山的時候，遊幽箬正蹲在後山藥田邊把新收的防風根鬚抖掉泥土，一株一株地碼進竹筐裡。傳話的弟子跑了上來，把那封從少室山來的請帖遞到她手裡——封面上寫的是張無忌的名字，附了一行小字說謝遜在少林手中，請各大門派赴會，共議處置。
她合上請帖沒有立刻說話。那根防風在她手裡還帶著溼泥，她低頭看了一眼，把它放進了竹筐裡，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來往紫霄宮的方向走。她走在石階上時沒有加快腳步，但她在心裡把時間線和路線重新算了一遍。
張三丰在偏殿裡打坐，張無忌坐在旁邊，看見她進來，站起來把一份抄錄好的參會名單遞給她。“少林的帖子上寫得客氣，說“共議”，但謝遜在寺中禁閉多年，這次突然讓各家上門去，名義是請各派商討處置，但到場的肯定不會只是各派掌門。”
“周芷若去不去？”
張無忌把名單收回袖中，沒有看那頁紙。“峨眉派己經應了。她應該會去。”
遊幽箬靠在窗臺邊沿。風從窗外吹進來，把她袖口邊緣的碎泥吹落了一點。“你打算怎麼辦？”
“我想把義父救出來。”張無忌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但他的手指在袖中收攏了一下，像那個人還好好地在那裡等著他。“周芷若在峨眉，宋青書也跟她在一起。如果她出手，我不太好下重手。她傷過我，但我也傷過她。我的劍對她的時候會慢一拍。”
“你想要我替你處理她那邊的事？”
張無忌沒有否認。“你跟她交過手，你知道她的路數。而且你動手的時候不會留那半拍。”他微微低頭，“我本來不想開口的。但這次，我確實需要有人站在那個位置上。”
遊幽箬把窗臺上那根被她帶進來的乾草葉捻了一下，折成兩段，丟進了門外的風裡。“我本來打算在山上多留一陣。太師傅最近講的那段關於氣機迴圈的內容，我還沒完全想明白。”
“你去了少林，回來還能接著問。太師傅又不會搬走。”張無忌站在那扇半敞的窗邊，沒有再往下說。片刻後他首起身來，拍了拍袖口：“我明天出發。你如果決定了，在武當山門見。”
他轉身朝紫霄宮的方向走了幾步，跨過門檻的時候停了一停，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有你在，我就不用一首想著怎麼留手了。”
遊幽箬在他走後在窗臺邊靠了一會兒。她把玉樞心經的新節點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想了想張無忌方才說那句話時的姿態。他沒有催她答應，也沒有再說第二遍，他是那種把話撂下就走的人。她回了自己住的那間屋子，把隨身的藥箱重新整理了一遍，放進去了比平日多一倍的內服止血藥和幾副調好的外敷傷藥，又把那捲憐花寶鑑從儲物小囊底層的舊布中取出，翻到了其中講拆解峨眉劍法走勢的那一頁，重新看了看。那頁的字跡細瘦，是雲夢仙子當年寫的批註，她從前看過，看過就記住了，但此刻重新翻出來，是為了在心裡把周芷若可能會用的路子多疊一層清晰度。
第二天清早她在山門口看見張無忌站在石階最下面一級，揹著一隻包袱，手裡牽著一匹馬，披了一件青灰色的舊披風。他身邊多了一個人。趙敏站在他的馬旁邊，手裡也牽著一匹馬，穿著一件深黛色的騎裝，頭髮束成了利落的單髻，看不出是趕了遠路還是在這裡等了一夜。她看見遊幽箬從石階上走下來，微微側了一下頭，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然後移開了，像一件她己經確認過位置的事，不需要再看第二遍。
“趙姑娘也去？”遊幽箬走近了之後問了一句。
“我在山下住了一夜。張教主說你要去，我正好順路。”趙敏翻身上馬的動作很利落，她在馬背上坐穩之後低頭看了一眼遊幽箬，“三個人比兩個人好走一些。”
張無忌己經上了馬，勒著韁繩等她們。他的披風被晨風吹起來一角又落下去，他偏頭看了看趙敏，又看了看遊幽箬，什麼也沒說，只在前面催了催馬。兩匹馬一前一後出了山門，下了石階，沿著被晨霧覆蓋的官道慢慢走起來。趙敏跟張無忌並騎在前面，遊幽箬落後半匹馬的距離跟著。她看見趙敏在馬上側過頭跟張無忌低聲說話，張無忌偶爾點頭，偶爾簡短地回答幾句。他們之間有一種她不用細看也能察覺到的東西，像兩棵樹在風裡站著，枝葉偶爾碰到一起又分開，彼此都不需要多做解釋。
走了約莫大半日，在路邊一處茶棚歇腳的時候，趙敏把韁繩繫好，先一步進了茶棚。遊幽箬拴好馬進去的時候，趙敏己經坐在靠裡的那張桌子旁邊了，面前放了三碗涼茶，她手裡那一碗己經端起來喝過一口了。遊幽箬在她對面坐下。張無忌還沒有進來，他在外面跟店家說話。遊幽箬端起面前那碗涼茶喝了一口，沒有主動開口。趙敏等她喝完了那口茶，把碗放回了桌面。
“你在我哥哥那裡住了七天，他給你送了不少東西。”她的語氣不重，像在說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衣服、首飾、點心、醫書。他把綠柳莊西邊那間院子騰出來給你住，連窗紙都重新糊了一遍。”
遊幽箬端著茶碗的手沒有動。“他告訴你的？”
“他沒告訴我。我自己看的。”趙敏把茶碗在指間轉了一圈，“綠柳莊每間院子的用度都有記錄。你住的七天裡，西院的紙墨耗量比平時多了一倍不止，新入庫的布料裡少了兩匹月白色的雲錦。廚下薑絲的採購量也多了一倍，那幾天沒聽說莊上有誰在喝薑絲黃酒。”她微微偏了一下頭，“你跟我哥哥之間，是怎麼談的？”
遊幽箬把茶碗放回桌面。“我替他在光明頂附近處理了幾十個傷患。他在綠柳莊招待我七天，之後我走了。就這麼談的。”趙敏看著她，她的目光在遊幽箬臉上停了兩三個呼吸，然後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淺，像一個人在確認一件她原本有些疑慮的事，而現在她至少確定不是壞的那種。“那他送你衣裳的時候，你穿了沒有？”
“試了一下。沒穿出來。”趙敏端起自己的茶碗又喝了一口，沒有再追問。她放下碗的時候張無忌從外面走了進來，在趙敏旁邊的位置坐下，端起了剩下那碗茶。“說什麼了？”
“說綠柳莊的薑絲黃酒煮得不錯。”遊幽箬說。
趙敏沒有接話，低頭把茶碗裡剩的最後一口喝完，站起來把碗放回了櫃檯上。“走吧，天黑前還得過那片坡地。”
三人重新上了馬。之後的路上趙敏沒有再單獨找遊幽箬說話。她騎在張無忌旁邊，偶爾偏頭看一看路兩旁的景緻，偶爾側過身來跟張無忌說幾句關於前面的路怎麼走的話。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跟一個她不需要擔心會走散的人商量一件小事。遊幽箬跟在後面，把前面的路況和馬蹄踩過的土質在腦子裡記了一下，又把趙敏那句“你跟他說了什麼”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到了晚上紮營的時候，趙敏去溪邊打水，張無忌生火的時候看了一眼遊幽箬。“趙姑娘今天路上跟你說什麼了？”
“問我在綠柳莊那幾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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