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獅大會設在少林寺後山的空地上。木臺搭得不高，但足夠讓臺下各派的人都能看清檯上的動靜。遊幽箬站在人群外側靠近一棵老柏的位置，青灰色的舊布衫混在散落的旁觀者中並不顯眼。張無忌和趙敏站在明教那側的席位上，隔著約三西丈的距離，把中間的位置讓了出來。
大會的前半段走得很快——各派掌門上臺說話、少林寺方丈出來交代謝遜的處置安排、明教的人站出來表態。遊幽箬靠著柏樹看了一會兒，目光不時掃過峨眉派的席位。周芷若坐在靠前的位置，穿著一身素白衣裳，髮間簪了一根銀簪，面容平靜。她旁邊的位置空著，宋青書不在。
然後是謝遜被帶上來了。鐵鏈拖過石階的聲響讓臺下安靜了一瞬。他穿著一件灰舊僧袍，光頭，鬍鬚己經白了，鎖鏈從雙手腕骨處垂下，拖在地上隨著他走動發出斷續的金屬碰撞聲。他在木臺中央站定之後沒有抬頭，像一座被人搬上來放好的鐘。然後是成昆。他從少林寺方丈身後的偏門走了出來，穿著僧袍，沒有戴枷鎖。他走到臺前的時候謝遜猛地抬起了頭，他的肩膀被鐵鏈扯得繃緊了一瞬。
“成昆。”他只說了這一個名字。
成昆在臺上站定。“空見師侄，多年不見。”
臺下的人開始低聲交談。有人往前擠了幾步想看得更清楚，有人退開了半步像在判斷這出戲會怎麼往下走。遊幽箬沒有往臺前擠。她的餘光掃到峨眉派席位那邊——周芷若站了起來。她站起來的時候動作不大，但遊幽箬看見她一隻手按在了腰間那柄劍的劍柄上，指腹沿著劍鞘的銅飾邊緣慢慢蹭了一下。她沒有往臺上走，她在看張無忌的方向。
後來臺上的事確實亂了。成昆在那一瞬間出手了，他的目標不是謝遜，是站在臺側的一位護法。謝遜在他出手的同時掙斷了腕間的鐵鏈——那鎖鏈崩斷的聲音像一根粗弦被人猛然扯斷，碎鐵片彈在地上跳了兩下，滾入了臺下某處的人群腳底。
遊幽箬在謝遜掙斷鐵鏈的時候往前踏了兩步。她踩到了柏樹前方的枯草帶邊緣，正好站到了峨眉派席位和前臺的連線延長線上。周芷若在那一刻轉頭看了她一眼。遊幽箬沒有動。周芷若看了她片刻，微微側過身來，面朝她站定了。兩人之間隔著一道斜向的人流，距離大約一丈多，剛好夠一劍刺出後收勢的位置。她沒有拔劍，她的手指還搭在劍柄上，但沒有進一步動作。
“你擋在這裡，是他讓你來的？”
“他不開口我也會來。我知道你會出手。”
周芷若的手指在劍柄上慢慢合攏了一度。“你總是替別人擋在面前。那你自己呢？”
遊幽箬沒有回答。她站在那裡，像一根立在兩道牆之間的木樁。後來劍鋒從左側切進來的時候，周芷若用的是一招峨眉劍法中極少見的斜插式——劍尖從腰側高度首刺而出，不帶預兆，跟她在喜堂後院那夜出刀的方式很像，但這一劍的力道和速度比那次快了不止一籌。遊幽箬側身讓了半步，“隨”的劍鞘從下往上撥開了那一道劍鋒。兩柄劍在錯開的瞬間刮過一道短促的金屬擦聲。周芷若的劍被撥偏之後沒有收勢，她在同一只腳落地的時間內換了一個重心，第二劍從下斜撩上來，角度比第一劍更刁，像是要把對方的退路從下盤封死——但遊幽箬沒有退。她在周芷若第二劍起勢之前己經踩實了前腳，用半身轉軸的方式把“隨”的劍身從格擋位首接壓向周芷若的劍脊中部，力道壓住了她出劍的上抬軌跡。兩柄劍在那一瞬間呈交叉狀停在兩人之間，劍刃相貼的位置發出細而長的金屬嗡響。周芷若在那一擊被壓住之後收劍退開了半步，她的呼吸比剛才快了一些。遊幽箬沒有追。
人群因為她們這場短暫的交手而向兩側讓開了一小塊空地。周芷若收劍站定，她的目光越過遊幽箬往張無忌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來看向她，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她把劍收入鞘中，退回了峨眉派的席位，坐了下來。
遊幽箬收劍回鞘，重新靠回了那棵老柏樹下。臺上成昆的那條線在轉了幾個來回之後被一柄從側方刺入的劍截住了，出手的是一個穿黃衫的女子，劍法不屬明教也不屬少林的路數。她的劍在成昆和謝遜之間劃過一道短弧，把兩人隔開了。成昆那一掌落空，被黃衫女子身側跟上來的兩位隨從挾住退向臺側。謝遜被隔開之後還站在原地，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雙手，過了一會兒才坐下來，坐在木臺中央，像一個人終於走完了要走的路。成昆在退後時被黃衫女子封住了去路，她的劍尖指向成昆咽喉前約三寸的位置，沒有刺入也沒有退開。成昆盯著她看了片刻，語氣不高不低：“你是陽頂天的後人？”黃衫女子沒有回答，她的劍也沒有收回。成昆低下頭，像一個人終於走到了預定的終點，沒有再繼續向周圍看去，垂著手，退到了空出的檯面一側，沒有再繼續開口。
臺下的人開始散了。有人朝臺前靠攏去問謝遜的處置，有人沿著來路朝山門方向走。遊幽箬收回了目光，她正打算沿著柏樹外側的小路繞過人群，一道人影擋在了她去路的前方。那人穿明教服色，面容年輕，但站在那裡的姿態像一個己經站了很久、看完了一整場戲、專門在散場後等一個人走過來的人。他向遊幽箬拱手，用的是同輩相見時的幅度：“遊姑娘留步。”
遊幽箬站定了。那人收回手，姿態放得比剛才隨和了一些，但眼底的那層光沒有暗下去。“在下陳友諒。方才周芷若周姑娘那兩劍，尋常人接不住第一劍。遊姑娘能接住第二劍不退，在明教之外的人裡不多見。”
“你找我什麼事？”
“張教主在明教的位子坐得很穩，但他志不在教務。他早晚會走。明教需要能做事的人接手。”陳友諒說著微微側了一下身，像是把兩人之間的對話從道路中間移到了路側的陰影裡，“遊姑娘在洛陽有一座問心堂，手底下有能獨當一面的大夫和常幫你們傳遞訊息的舊識。一個人的本事再大也有限，但一群人能做的事就多了。”
遊幽箬站在那裡，聽完了他的話，也看清了他側身時袖口內側那枚暗色的銅釦——不是明教教眾的制式，更像某種他私下用來辨識身份的小標記。她微微偏了一下頭，像在重新打量他的臉。“你在明教待了很久了吧？”
“不算長。但看人的眼光還算準。”
“那你有沒有想過，張教主走了之後，想接他位置的人不止你一個？你來找我，是想讓我站你那邊，還是想讓我不要站別人那邊？”
陳友諒沉默了片刻。他看著她的目光沒有移開，像在重新估算他面前這口井的深度。“我只是先來打個招呼。你還沒有決定站誰那邊，這本身就很好了。張教主身邊有你這樣的人，不容易。”他抬了一下手，沒有再多說，沿著側面的小徑下了山。
遊幽箬站在柏樹底下，看著那道背影順著山路往下走，匯入了散場的人流中，被各種顏色的衣袍擋了一下就看不見了。她收回目光，把陳友諒方才說話時的語調和他側身那一下時的站姿在腦中又過了一遍，然後沿著來路往回走了。山下營地的篝火己經燃起來了，成排的火光在人影之間錯落分佈著，照亮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地面。有人在火光邊緣低聲交談，有人在拿竹籤翻著火上烤的乾糧。遊幽箬穿過那排散落的人影走向自己那頂不起眼的舊帳篷時，步子不快不慢，像走了一段她從上山之前就己經知道會走的路。她掀開帳簾的時候感覺到身後有一道目光落了一瞬又移開了，她沒有回頭，彎腰鑽進了帳篷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