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獅大會散場之後，少林寺後山的空地上只剩下零散的人影還在收撿散落的東西。木臺邊緣有一截斷裂的鐵鏈垂在臺階側面，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在暮色中發出極輕的金屬碰撞聲。
遊幽箬沒有急著下山。她繞過人群，沿著山側的小路走了一段，在老柏樹和石壁之間一處避風的凹陷處，看見了謝遜。他己經脫了那件灰舊的僧袍，換了一身粗布衣裳，坐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面前放著一碗水。鐵鏈己經取掉了，他腕骨處的皮膚被磨出了兩道深色的印痕。他坐在那裡，像一個剛被取下了枷鎖但還沒有完全習慣“不用再拖著什麼東西走”的人。遊幽箬站在幾步外，沒有靠太近。
“你是張無忌的朋友？”謝遜沒有抬頭，他的聲音比方才在臺上時低了很多。
“算是。”
“他身邊人很多。能走進來的不多。你算一個。”謝遜端起面前那碗水喝了一口，放回石面上。“你站在那棵柏樹底下接那兩劍的時候我看見了。峨眉派的劍練到那種程度不常見。你能接住不退，更不常見。”
遊幽箬沒有接這個話茬。她靠在石壁側面，安靜地等了一會兒。謝遜低頭看著自己腕骨上那兩道紅痕。“我不想再看見他。也不想再記得他了。他還不還手都不重要了，我只是不想再在什麼地方落腳的時候心裡還裝著這個人。”
遊幽箬在他旁邊一塊矮石上坐了下來。“那你接下來打算去哪？”
“少林的方丈方才讓人傳話，說寺後有一處舊禪房，空了很多年了。我可以住到想走為止。他說我如果願意剃度，他親自替我授戒。”他的語氣平靜，像在說一件他己經考慮過的事。“我殺了那麼多人，到頭來要找個地方落腳。”
遊幽箬站起來把“隨”重新掛回腰間。“張真人讓我帶句話。他說你殺過的人換不回來，但你還活著，活著就能換別的東西。”
謝遜坐在那塊石頭上沒有動。遊幽箬走回山道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他還坐在那裡，那碗水還放在手邊。過了一會兒他低下頭，把面前那碗水端起來喝完了。
她走下山的時候，營地的篝火比暮色更早亮了起來。火堆邊坐著的人三三兩兩散開了，明教的人在西側圍了一圈，少林弟子坐得近一些。張無忌坐在火堆旁邊，面前放著一碗粥，沒怎麼動。趙敏坐在他旁邊不遠處，手邊擱著一卷攤開的地圖，像在跟他說著什麼。遊幽箬走過去在火堆邊緣一塊空地坐下，從袖中摸出半塊幹餅，掰成小塊放在火邊烤著。張無忌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低聲問了一句：“你見到我義父了？”
“嗯。他說他不想記得成昆了。”張無忌低下頭看著面前那碗還沒動的粥，端起來慢慢喝完了。
第二天清晨，遊幽箬在營地外側碰見了一個她沒見過的年輕女子。那人穿著一身顏色暗沉、樣式跟中土各派都不太相同的衣裳，袖口繡著一圈極細的紋路。她在溪邊蹲著，正在翻曬一塊溼透的帕子。遊幽箬走近的時候她抬起頭來，露出一張清秀面容，眼角微微彎了一下，像認出了她。“你是張教主的朋友？我是小昭。昨天在臺上你接周姑娘那兩劍，我都看見了。”
小昭把溼帕子擰乾疊好放進腰間的布袋裡，站起來朝遊幽箬走近了兩步。她攤開手掌，掌心裡放著一卷用舊綢布包好的東西。“這是我們波斯明教總部近些年整理出來的一些心法和技法抄本，用的是原版，中土譯稿極少見。爹爹說如果在中土遇到旁支中己經練過上層功夫的人，可以留一份作為交流。昨天我看你接劍時的走位和對力道的處理手法，不像是任何中土流派的常見路數，你也許是能夠從中汲取養分的人。我留著也沒用，傳給你吧。”
遊幽箬低頭看著那捲被舊綢布細心包裹好的東西，沒有立刻伸手去接。“你為什麼給我？”
小昭微微偏了一下頭，像在想怎麼措辭：“我看得出來你的路是自己走出來的，不是照著哪家哪派的圖譜描出來的。這種功夫拿給照本宣科的人沒用。但你應該用得上。”她把那捲舊綢放在遊幽箬手邊的石面上，像放下了一件她己經決定好歸屬的東西，然後退了一步。“我還要去那邊幫忙收拾東西。你慢慢看。”
遊幽箬把那捲舊綢撿起來。綢布包裹的邊緣被摸得有些發毛，是被人反覆翻看過很多次的東西。她沒有當場拆開，用一塊乾布包了收進儲物小囊裡。傍晚她在自己那頂舊帳篷外面找了一塊背風的地方坐下，解開那層綢布翻開了封面。裡面的字跡不是漢字，但旁邊附著小字批註，像是中土的語言轉寫。開篇幾頁寫的是“聖火令心法殘篇——波斯原版”。再往後翻了幾頁，她看到了一段關於“氣勁內轉”的描述——跟玉樞心經的思路有相通之處，但在路徑選擇上差異極大，像兩條流向不同的水，在中途某處短暫交匯後又各自延伸向遠方。她合上書頁靠回帳篷柱子上閉了一會兒眼，把那幾句話在腦中重新默讀了一遍，然後睜開眼繼續往下翻。
天黑透之後她收好那捲舊綢站起來回帳篷，掀開帳簾的時候側頭朝火堆的方向看了一眼。陳友諒坐在稍遠處另一堆火邊，身邊圍了幾個人，正在低頭說著什麼。他沒有朝她這邊看。遊幽箬把帳簾放下，把那捲舊綢放在枕邊，躺下了。
第二天清晨她從帳篷裡出來的時候，營地己經有人開始收拾行囊了。小昭蹲在營地邊緣的石頭上把一片晾乾了的舊帕子疊好收進包袱裡。她看見遊幽箬從帳篷方向走過來，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灰。“那捲東西你要是看不懂，下次見面我找人幫你譯。你要是用得上，那就更好了。”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她從很遠的地方帶了一件東西來，放在了一個她覺得不會落灰的地方。遊幽箬把舊綢布卷在袖中收緊了一線：“看了一部分。有一段關於氣勁內轉的路徑，跟中原的路子不太一樣。我需要多看幾遍才能說用不用得上。”
小昭聽了，像是一陣短暫的光從她眼底掠過。“那樣最好。我總怕帶來的東西沒地方放。”說完她把包袱繫好甩上肩頭，朝遊幽箬抬了一下手算道別，然後沿著營地外圍的石徑往山下走了。
遊幽箬站在石徑邊沿看著那道背影漸漸走遠。晨光從少室山背後升起來把她腳下的路面照成一片暖黃色，她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握著劍柄的手指，然後把那捲舊綢從袖中取出來重新放回儲物小囊裡，像放回了一件己經找到了暫時歸處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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