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獅大會結束後,張無忌在少林寺後山多留了兩日,等謝遜剃度、安頓好,才帶著趙敏下了山。遊幽箬比他們早走了一天,在少室山腳下的鎮子上住了一晚,第二天清早在鎮口碰到了正從山上下來的張無忌和趙敏。
三人在鎮口那棵老槐樹下站了片刻,張無忌從懷裡取出一隻扁平的舊木匣,匣面被磨得發亮,邊緣有一道細長的裂紋。“這本東西,我放在身上很久了。是嶽王爺當年留下來的兵書,在明教密道里找到的。我原想留著,但後來想了想,放在我手裡用處不大。”他把木匣遞給遊幽箬,“你回洛陽的時候路過濠州,幫我交給一個人。他叫朱元璋,在濠州領兵。他比我更需要這東西。”
遊幽箬接過木匣,沒有開啟。“你見過他?”
“見過一次。他說話做事很利落,不打彎。兵書給了他,比給其他人有用。”遊幽箬把木匣收進行囊裡,點了點頭。
她在濠州城外一間舊營房裡見到了朱元璋。那人穿著一件褪了色的舊戰袍,站在一張鋪滿地圖的案臺後面,聽見有人通報“武當山來的”時抬頭看了她一眼。遊幽箬把那隻木匣放在案臺上,推到了他面前。“張教主讓我轉交的。他說你比他更需要。”
朱元璋低頭看了一會兒那隻木匣,沒有急著開啟。他抬眼看了遊幽箬一眼,目光在她那張沒有易容的臉上停了一瞬,像在辨認她是不是他認識的人。“張教主自己怎麼不來?”
“他有別的事要處理。說這東西放你這裡更合適。”朱元璋沉默了片刻,伸手把木匣接過去放在了案臺內側。他坐下後抬頭看她的目光平而穩:“張教主是個厚道人。但也容易被人拿捏。”遊幽箬站在他對面沒有接話,安靜地等著。
“替我轉告張教主,這東西我收下了。明教的事,他以後不必太操心,有人會替他操心。”他的語氣不重,但話裡的意思很清楚。遊幽箬點了一下頭,沒有再停留,轉身出了營帳。她走過營門的時候餘光掃到棚柱旁邊站著一個穿明教服色的人——陳友諒。他沒有帶隨從,穿了一身半舊的明教服色,腰側掛著一柄尋常佩劍,姿態隨意得像一個正好要下山趕路的人。
“遊姑娘走哪條路?”
“洛陽。”
“正好同路一段。”
遊幽箬看了他一眼。她沒有說“好”或“不好”,只是牽著自己的馬走在了前面。陳友諒跟上來走在她左後方大約半步的位置,步頻跟她一致,像一條匯入同一條溪流的支流,不急不慢地並行著。
最初的一段路兩人沒有怎麼說話。馬蹄踏在溼潤的泥土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偶爾有早起的鳥從路邊的樹叢中驚起,撲稜著翅膀飛向遠處。陳友諒不急著開口,遊幽箬也不急著問。走了大約三西里地之後,他開口了:“遊姑娘在洛陽開了好幾年醫館。堂裡收過的孤兒、看過的病人、攢下來的人脈,這些事我都聽人說過。你做的不是散醫,是做根基。但你有沒有想過——你做起來的這些東西,能不能撐得住一二十年?”
遊幽箬沒有轉頭看他。“說下去。”
“蒙古人在這片地上待了一百多年。他們的官制、稅賦、徵調,一套一套地壓在百姓頭上。尋常醫館今天開著門,明天可能就被徵去給行軍的人看病了。你今天能收留的孩子,明天可能就在哪條路上不見了。”他側頭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平實而專注,像在確認她正在聽。“你一個人能治的傷有限。一間醫館能接的病也有限。你真正在做的事是讓那些被留在路邊的人能重新站穩——但如果路本身是歪的,你扶起來的人遲早還會再倒下去。”
遊幽箬沒有接話。她牽著馬繼續走著,腳下的路從碎石變成了一段被車轍壓實的硬泥地。陳友諒等了一會兒,見她沒有打斷他,便繼續往下說:“我從前想的很簡單——明教勢大,教眾遍及西方,靠教裡的力量把蒙古人趕走就夠了。但越往後我越看清一件事——趕走蒙古人只是一部分。趕走之後,誰來接這塊地?誰讓路上不再有被丟下的人?”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不急,像在把一個他想過很久的東西鋪開給別人看,不指望對方當場點頭。“明朝也好,明教也好,說到底要有人去收攏散在地上的力量。我在做這件事。不問出身、不問派別,只要願意讓這片地變回能站穩人的地方,都算一路人。”
遊幽箬走了一段路,開口說:“你跟我講這些,是想要我做點什麼?”
陳友諒微微側過頭,像在辨認她語氣裡有沒有己經確定的偏向。“我想讓你來看看。看一看我們正在做的事,再看看你的問心堂在未來的秩序裡能不能比現在站得更穩。不是拉你入夥、不是什麼盟約——只是來看一眼。”
他停了一下,又說:“張教主走了之後,明教會換一種方式往前走。你在這條路上有自己的位置,我只是想讓你親眼看看那個位置是什麼樣子。”
遊幽箬沒有回答。她走著走著在一處岔路口停住了腳步,左邊是通往洛陽的官道,右邊是一條沿著河岸延伸的土路,通向更遠處被晨霧籠罩的平原。她站在岔路口片刻後偏過頭看了陳友諒一眼。他站在幾步外,沒有再往前走,也沒有催她,像在等一個他並不確定會得到的回答。
“你那條路能通到什麼地方?”她問。
“通到一個你不需要再擔心今天收留的孩子明天會不會被徵走的地方。”
遊幽箬牽著自己的馬,把韁繩在掌心裡繞了一圈,鬆開,又繞了一圈。過了片刻她開口說:“我回洛陽把堂裡的事交代一下。你告訴我去哪裡找你。”
陳友諒從懷中取出一枚銅釦遞了過來——跟她那天在屠獅大會散場後見他袖口內側那枚一樣的制式,壓印的紋樣清晰,邊角未磨損,不像舊物,倒像是事先備好的一枚引路牌。“到衢州陳府報這個就行。不急。你處理完堂裡的事再來,門開著。”
遊幽箬接過那枚銅釦,沒有多問,收進了袖中。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但她的馬己經轉向了通往洛陽的那條路。陳友諒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沿著路走下去,片刻後轉身沿著河岸的土路走了,像一枚棋子被移出了棋盤,暫放於盒中,還未落定。
她回到問心堂那天是傍晚,院裡的銀杏葉又落了一層。胡青牛正在收晾了一天的藥材,看見她進來抬頭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比出門前沉了一些,倒不是沉重——只是像站住了腳的人正蹲下來繫鞋帶,還在想下一步是先抬頭看路,還是先把手裡的銅釦在指間多轉兩圈再收進貼身的衣袋裡。她沒有當天把陳友諒的事跟任何人說。她坐在灶臺邊把冷了一天的粥熱了喝了,坐在門檻上把袖中那枚銅釦的紋路在暮光裡翻來覆去又看了一遍,確認了印記的刻法是手工壓制的,不是模鑄,邊沿的磨損程度與一件隨身攜帶數月的小物件相當。她把銅釦收回袖中,站起來關上了院門。掌心裡似乎還留著那枚銅釦邊緣留下的微涼與微熱交織的印記,像一條路的起點,還沒走過,但己經能感覺到它通向的那片地面在遠處微微隆起,等著她邁出那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