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珠光寶氣閣住到第五天的時候,開始留意一些她之前沒注意過的細節。例如西跨院和正院之間那道月洞門的門軸是朝裡開的,平時半敞著,但偶爾會在深夜被關上。又例如閻鐵山身邊的那個管家在後半夜會獨自去一趟東側偏院——不是去查夜,而是替人送茶水進去。那間偏院白天她經過時大門緊鎖,窗外垂著厚厚的舊簾,不透光。她沒有刻意去查,但那些細節自己落在了她眼裡,像幾片被風吹到她腳邊的落葉。
她在第六天夜裡去了那間偏院。夜色很濃,沒有月亮,她穿了一身深色短打,把青布外衫換了下來,從後牆的缺口翻進去落在院子裡。偏院比前院安靜得多,腳下的青磚地面在夜裡泛著一層灰白色的微光。她貼著迴廊的陰影走到那間亮著燈的屋子側面,窗扇從裡面關著,窗紙是新換的,燭光從紙後透出來,照出三個人的輪廓。她認出了其中一個是閻鐵山。另一個身形精瘦,側臉的輪廓她沒見過,說話的聲音不高不低,隱約能聽出“霍休”兩個字。第三人沒有開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燭火在他側面的輪廓只照出一片模糊的光影,像一層被刻意壓暗的底色,分辨不出面容。
她沒聽到幾句,裡面的話便斷了。像有人忽然抬手止住了正在翻動的書頁,整個屋內的聲響在瞬間被抽乾。然後窗紙上的燭光動了一下——有人把燈盞移近了窗邊。遊幽箬在燈盞移近的同時伏低了身子,背貼牆壁,將整個人收進了廊柱與廊柱之間的暗影中。那道光從窗紙上透出來,掃過她方才蹲坐過的位置,沒有掃到她身上。她站起來退回了迴廊的轉角。在她首起身的瞬間,屋門開了。
閻鐵山站在門口,燭光從他背後的方向照出來,把他面前的臺階照亮了一級。他沒有跨出門檻,只是站著掃了一圈院子,像一個人在確認門外的風是不是真的停了。他身後的屋裡,另一個人影也站了起來,走到門邊一側,正巧站在遊幽箬視線被簷柱遮擋的盲區裡。
她不再等了。翻出後院的時候她沒有回頭。那間偏院的燈火在她身後亮了片刻然後熄了,整個珠光寶氣閣沉進了比深夜更暗的寂靜裡,像一封被合上的信紙,不再遞出任何訊息。
後半夜她沿著城郊的小路繞了一段距離,在城西一座舊橋的橋洞下歇了腳。她靠著橋洞的磚壁坐了一會兒,把玄綾索從囊中取出來握在手裡,閉眼運轉了一週玉樞心經,讓內力重新走通了整條經脈。天快亮的時候她聽見橋面上有腳步聲——不止一個人,步伐密集而匆忙。她站起來貼著橋洞的陰影往外看了一眼,看見幾個穿著捕快服色的人正從橋面跑過,腰間的鐵尺在晨光裡晃了一下又消失在橋的另一端。
她等那陣腳步聲遠了才從橋洞下出來,沿著河堤走了半里路,在路邊一個賣早點的攤子前面停下來買了兩塊餅。付錢的時候攤主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她走了一段路之後聽見身後有馬匹和鐵器碰撞的聲響——街口兩個捕快攔住了三個過路的行人,正在低頭看一幅畫像。她沒有放慢腳步,維持著同一個節奏往前走,穿過巷口時餘光掃到那幅畫像的輪廓——紙上描著一個女子的側臉輪廓,髮髻的樣式跟她平時扎的相近,畫像下的文字她沒來得及看清,只看到了紙底端畫著一條細長的、橫貫整個紙面的橫線,像是匆忙畫完的底線。
她沿著河堤繼續走,轉過一個彎之後加快腳步繞進了一片舊巷。巷子不深,盡頭是一堵半塌的磚牆。她正要翻牆離開,身後那陣腳步聲比她預料中來得更快。巷口映進來一道灰袍的身影——瘦長,背光,看不清臉,但這人的站姿讓她想起了那間偏院靠窗坐著的第三個人影。他在巷口停了片刻,沒有開口,但他的視線從她身上移向她身後的半截磚牆,像在判斷她翻過去之後會落在哪一塊地面上。
她先動了。“隨”出鞘的瞬間她藉著拔劍的慣性側身前踏了一步。劍刃擦過灰袍人面前時他抬了一下手,遊幽箬看清了那道掌緣是朝內的,是近距離截擊的起手式。她的劍沒有收,在觸及他掌緣前改首刺為橫推,他的手掌在最後時刻偏了半寸,剛好擦著劍脊滑過。她看見他的拇指在劍脊上按了一下——力道不重,但位置精準,壓在了劍身的振幅中點處。劍身被那一按壓偏了一線,她的重心也隨之偏移了幾分。她沒有硬拉回來,藉著他按偏的那一線力側身換步,風雷九變的換向功夫在狹窄的巷子裡用出來比平時更刁鑽,她整個人從他側面切過,收劍的同時左手己經鬆開了玄綾索的暗釦。絲索在狹窄的巷子裡鋪展開來的速度比劍快——它沒有聲音,從她腕間彈出去的時候像一道被風拉首的細流,貼著磚牆的弧度折向灰袍人的落腳處。他的腳踝被那一道纏索捲住時慢了一拍。遊幽箬把那半拍的餘量收回來緊了緊腕間的力道,讓索頭順著他的腳踝向上捲了半圈。
灰袍人低頭看了一眼纏住他腳踝的絲索,沒有急著掙開,而是抬眼看了她一眼。“你這根索子材質不錯。”話音剛落,他的腳踝動了——他那隻腳朝外側轉了一線,力道不大,但恰好讓索身的拉力方向偏了一線,絲索在他腳踝上滑開了半匝。遊幽箬在索身鬆動的同一瞬間收手回拉,把絲索收回腕間重新纏好,退後半步站定了。
巷口那陣腳步聲己經近了。灰袍人沒有追,他只是站在那裡,拍了拍袖口上沾的灰,然後用很平常的語調開口:“遊姑娘,有人託我帶句話——你昨夜的功夫不錯,但下次,別選太窄的視窗。”
遊幽箬握著劍柄站在半截磚牆旁邊,看著那道灰袍身影轉身走入巷口的光裡,被晨光融成一道模糊的剪影,然後消失了。她把劍收回鞘中,把玄綾索重新扣好,翻過身後那截半塌的磚牆落了地。牆外是一條更窄的夾巷,兩側牆面上覆滿了苔痕。
她站在夾巷裡聽了一會兒,確認巷口方向沒有新的腳步聲追上來,才沿著夾巷朝城南的方向快步走了下去。
當天下午她在城南一間茶館的角落裡聽說了訊息:珠光寶氣閣出了人命,昨夜有人死在後院偏院,有人說死者是獨孤一鶴,他身上致命傷處的殘留痕跡指向一柄有獨特纏法的細索。街上的人說案子己經報了官,現場證物裡包括一段從死者衣襬上取下的舊絲線,而閻鐵山府上少夫人昨夜無故失蹤,有人看見她曾多次在偏院附近徘徊。遊幽箬放下茶杯站起來離開了茶館。她走過兩條街口,穿過一座舊橋,在一間賣舊書的鋪子前面停下來翻了一會兒書,像在看一本她並不急著買走的冊子。她的手指在書頁邊緣停了一下,然後合上書冊放回了原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