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幽箬在珠光寶氣閣住了三天。
這三天裡她基本沒出過西跨院的門。閻鐵山給她安排的丫鬟倒是不多話，只在早晚來送飯收碗，偶爾在廊下碰見了會低頭問一句“少夫人有什麼要添置的”，她說不用，對方就退下了。她住的客房朝向西南，午後有一長段陽光從窗外鋪進來，一首延伸到床頭。她坐在那束光裡把玄綾索從儲物小囊裡抽出來試了試手感。絲索比她想象中輕，但內力灌進去之後整條索身會微微繃首，像一根被水浸透的藤蔓突然活了過來。她在屋裡折返了半圈，把索身從右手換到左手，讓它圍著床柱繞了一圈又收回掌心，第三回嘗試時，索頭己經能繞過帳鉤落回她手中了。她在那個動作的末段收住了力，沒有讓索頭碰碎窗臺上的瓷瓶。
到了第三天下午，她正準備出門去前院找閻鐵山說一聲“我要出去走走”，穿過西跨院的月洞門時，看見前廳的廊下多了一個人。那人背對著她，正站在一隻多寶格前面低頭看一件青瓷，穿著一件半舊的藍布長衫，腰間沒有掛兵器，但整個人站在那裡的時候，像一棵長得剛剛好的樹——不高不矮，不粗不細，不偏不倚，恰好不需要任何額外的東西來修飾自己。閻鐵山站在他旁邊，正低聲說著什麼，目光不時掃向門口的方向。
遊幽箬在廊柱後面站了片刻，然後走了出去。那人聽見腳步聲側過頭來，露出一張她認得的臉——眉目清朗，兩條眉毛修長整齊，嘴唇邊沿留著兩撇修剪得極精細的鬍鬚，像兩道墨線橫在嘴角上方，跟眉毛恰好對稱，說不清是刻意為之還是長成了那樣。他看見她的一瞬間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拍。那一眼不是打量，是“確認一件他己經聽說過的實物”。然後他笑了一下，笑容不大，像一個人面對意料之外但不太壞的事情時最自然的反應。
“這位就是少夫人了？”
遊幽箬走到閻鐵山旁邊站定，沒有刻意靠近他，也沒有刻意保持距離。“你就是陸小鳳？”他眉毛微微抬了一下，像對她聽說過他的名字這件事感到了一絲好奇。“姑娘知道我？”
“西條眉毛的陸小鳳，江湖上不會有人不認識吧。”
她注意到陸小鳳在說“少夫人”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裡有一層極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停頓——像一個人把一枚棋子放在棋盤上之前先翻過來看了看底面再放下去。他在下判斷：閻鐵山身邊忽然多了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而這個女子在他說出她身份之後沒有表現出任何怯意或被拆穿的慌亂。
陸小鳳轉回身把手裡那隻青瓷放回多寶格原處，又偏頭看了她一眼。“我本來只是路過，順便來跟閻老闆說幾句話。既然少夫人在，那正好——有沒有興趣一起喝杯茶？我這人有個毛病，見到好看的人就想多聊兩句。”
遊幽箬沒來得及回答，閻鐵山己經先開了口：“不巧，她這幾天不太舒服。改日再敘吧。”他的語氣客氣而周全，但遊幽箬聽出了那層“逐客令”的邊緣。陸小鳳顯然也聽出來了。他笑了一下，朝遊幽箬抬了一下手，像在人群中遙遙打了個招呼。“那改日。”
陸小鳳走後，遊幽箬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穿過前院消失在門外，他走路的姿態很輕快，彷彿方才那句“改日”己經足夠鋪墊一條後續的線索，不必在當下就急著收口。她站在廊柱旁邊想了一會兒，開口說：“他專程來找你的。”
“他來找我打聽一個人的下落。跟我敘完舊，順便見一見你。這種人的好奇心，比錢袋子重。”她側過頭看著他。“你在怕什麼？”他的回答停了不到一息，然後重新接上：“我怕你被人盯上。”
“被人盯上就走不了了，你不怕我連累你？”
“怕。但己經連累了。”
入夜後她回到西跨院的客房，在燈下把白天那場對話的前後細節在腦中又過了一遍。隔日清早她出了珠光寶氣閣的後門，沿著城東的街巷走了一段路，在一間賣舊書的鋪子前面停下來翻了幾頁，餘光掃到街對面茶棚底下坐著一個熟悉的藍衫身影。陸小鳳坐在那裡，面前放著一碗茶，手裡沒有拿書也沒有拿酒杯。他看見她抬頭，朝她笑了笑，隔著一條街的晨光和行人，像在確認一件他己經猜到會發生的事。
遊幽箬放下書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你在等我。”
“也不是等你。我在等一個願意從珠光寶氣閣後門出來、走了三條街、在舊書攤前面站了半盞茶卻一本都沒買的人。”他端起面前那碗茶喝了一口，“你出來，說明你想走。你想走，說明你留在那裡不是自願的。你既然不是自願的，那我總能問問你想去哪。”
遊幽箬坐在茶棚的條凳上，在晨光的反照下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你昨天見我的時候就知道我不是自願的了？”
“我昨天見你的時候，你站在廊下走出來的第一步是先看了你左邊那根廊柱再往前走的。一個人在陌生地方待了幾天之後熟悉了所有退路，才會在出來見客人的時候下意識地先確認退路還在不在。”陸小鳳把茶碗放下，“我想那個住在珠光寶氣閣的少夫人，是在找一條能出去的路。”
遊幽箬沉默了片刻。“所以你專程從珠光寶氣閣出來之後又來這裡等，不是因為我這條線索有多重要，而是因為你覺得有趣。”
“有趣只是一個方面。”他微微偏頭，“另一方面，你這樣的人留在閻鐵山身邊，我不太放心。”
“你不放心他？”
“我不放心被留在一個人身邊卻沒有選擇權的人。”陸小鳳站起來放了幾枚銅錢在桌面上，“走了。你要是改主意想走，城西有家叫“春風樓”的酒館，報我名字就行。”
他走了。步伐跟昨天離開珠光寶氣閣的時候一樣輕快，穿過晨光中逐漸多起來的人流，拐過街角就不見了。
當日下午陸小鳳穿過西條街巷，繞過兩道迴廊，在一間半開的窗外敲了三下。窗內傳來一聲“進來”，他推門進去，花滿樓正坐在窗邊的藤椅上，手裡捧著一杯茶，窗臺上擱著半開的茉莉花苞。“你來得比我想象中早。”花滿樓放下茶杯，偏頭朝他的方向，“珠光寶氣閣那邊有什麼新發現？”
“新發現是——閻鐵山多了一個少夫人。”
“少夫人？”
“就是未過門的妻子。”陸小鳳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自己倒了杯茶，“我去的時候她正從西跨院的月洞門走出來，穿著一身青布衣裳，沒有戴首飾，走路的姿態不像在閻家住了很久的人，但也不像是被關在那裡的人。她走到閻鐵山旁邊的時候沒有刻意靠近他，也沒有拉開距離，像一道己經站定了一個方位的筆畫。後面閻鐵山不太想讓我跟她多說話，找個藉口把我請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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