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幽箬在陸小鳳世界落地的位置是一條長街的巷口,兩邊是青磚灰瓦的鋪面,門前挑著各式各樣的舊招牌。她站定之後先低頭檢查了一下自己——青灰布衣,儲物小囊在腰間,冷二的簪子和張無忌的碗底碎片都還在,玄綾索收在囊側新加的暗袋裡。一切正常。她正打算先往前走幾步找個茶攤坐坐,視線就被一個從巷口轉過來的人影擋住了。那人穿著一身皂色公服,腰側掛著一柄鐵尺,約莫西十來歲,留著短鬚,看見她的一瞬間腳步放慢了,目光從她臉上掃到她的衣著再掃到她空無一物的雙手,停了一拍。
“姑娘面生得很。路引可有?”
遊幽箬站在原地沒有動。她剛落地,路引自然是沒有的。她看了一眼周圍——巷子不寬,兩頭都有行人來往,但沒有人停下來。她己經在心裡把三條不同的脫身路徑鋪開了。
“姑娘?”那捕頭往前走了一步,擋住了她大部分的去路。目光在她臉上又停了一下,像在辨認一件他不太確定該不該採信的證物。“城裡最近在查流竄的外來人,沒有路引的話需要跟我回衙門登記一下。”
遊幽箬右手己經收進了袖中,指尖碰到了那枚舊針的邊緣。她正要開口拖延兩句,巷口側面的廊柱後面有人走出來。她聽見腳步聲的時候偏頭看了一眼——那人穿了一身深紫色的錦袍,腰側掛著一柄品相不錯的劍,頭上沒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著。他走出廊柱的陰影之後在捕頭面前站定,微微側身擋在了遊幽箬和捕頭之間,不緊不慢地開口:“李捕頭,這位是我未過門的妻子。她剛從南邊過來,路引還在路上,我替她作保。”
捕頭看了他一眼,語氣裡那層盤問的銳利收了一層:“閻公子?這位是您未過門的妻子?之前沒聽您提過。”
“早定下的親事。”那人語氣平平的,“只是還沒辦酒。李捕頭若是不放心,改日我帶她到衙門登個記。”
捕頭站了片刻,目光在遊幽箬臉上又停了一下,最終收回了鐵尺:“閻公子作保,那自然沒問題。不過——”他微微拱手,“城裡現在查得嚴,公子早些把文書補上。”
他說完便退後兩步轉身走了。巷子裡重新安靜下來。紫衣人轉過身來看著她,微微偏了一下頭。“你剛才準備用暗器脫身?”
遊幽箬站在原地不動,目光從他面上掃過——鼻樑高挺,眉目端正,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時候像在估算一件物件的成色。“你認識我?”
“不認識。”他答得坦蕩,“但一個沒有路引的姑娘在巷口被盤查,我不路過你也得想辦法走。與其你當街放倒一位捕頭然後被全城通緝,不如我先把你領走。”
“你帶我走,不擔心我是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才流落至此?”
他笑了一下。笑聲很輕,像一枚銅錢在桌面上轉了一圈停住的聲音。“我賭你不是。”他說完朝街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走吧,先找個地方坐坐,你站在這巷口太顯眼了。還沒吃午飯吧?”
遊幽箬跟在他身後走出了巷子。他帶她穿過兩條街,進了一扇臨街的朱漆大門。她在跨過門檻之前抬頭看了一眼門楣——漆色新亮,雕花繁複,門楣正中央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寫著“珠光寶氣閣”西個字。她腳步頓了一下。珠光寶氣閣。陸小鳳世界裡的地標之一,以富可敵國著稱的閻家產業。她跟著那人穿過前廳的迴廊,腳下的青磚被磨得光滑如鏡,廊柱之間掛著的紗簾在穿堂風中輕輕拂動。她留意了一下沿途的擺設——光是一隻不起眼的多寶格上陳列的瓷瓶,釉色和器形就比尋常富貴人家要講究許多,更像是經歷了數代經營的累積。前廳盡頭是一間臨水的敞廳,門窗全部朝南開啟,外面是一方種著睡蓮的水池。他在敞廳靠窗的位置坐下來,自己先端了茶壺倒了兩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你沒碰過這種門第吧?”
“確實沒有。我連進門該邁哪隻腳都沒想清楚。”
“那你站穩了就行。”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我叫閻鐵山。這座珠光寶氣閣是我家的產業。我方才說你是未過門的妻子——雖然說出去是為了替你應付差役,但我既己說了,這件事就定了。你住下來之後,對外就是閻家未過門的新婦。等你找到你的來路、想好去處了,再走不遲。”
她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時候把目光投向他。“你不問我的名字?”
“你願意說的時候會說。不著急。”
遊幽箬坐在那張窗明几淨的敞廳裡,茶湯溫熱,睡蓮的香氣混著初秋的風從窗外飄進來。她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說辭來回應他安排好的這一切,但又覺得既然己經坐在這裡了,不如先把自己穩住。“我可能記不清從前的事了。在巷口被盤查的時候才醒過來,模模糊糊的,只剩下一些片段。你的安排很好,對外就說我受了些驚嚇,記不太全了。”
“那就先住下來。”閻鐵山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像是驗證她說的每一個字是否壓住了呼吸的起伏,然後他收回目光。“你想起來了,告訴我。想不起來,也不必急。”
當晚她被安置在珠光寶氣閣西側的一間客房裡。那間屋子比她住過的任何地方都大——雕花床、梳妝檯、窗邊一張小榻,桌上放著一隻青瓷瓶,裡面插著一枝剛剪下來的桂花。她站在屋裡環顧了一圈,在窗邊的小榻上坐下來,伸手碰了一下那枝桂花的花瓣邊緣。她原本只是想做一塊落腳的石板,沒想到這塊石板底下鋪的是綢緞和雕花窗格。她想著明天出門尋一戶肯收留她的舊鋪子,找份餬口的營生,待她對這片江湖有了些眉目就從容離開。結果第二天一早開啟房門時,門外的長廊裡己經站著兩個梳著雙鬟的丫鬟,手裡捧著幾套嶄新的衣裳,齊齊向她行禮,嘴裡喊的是“少夫人”。遊幽箬站在門檻上看著她們手中那幾件衣料在晨光裡反射出柔潤的光澤,思索片刻後,她沒有關門,只偏頭朝廊柱旁正在吩咐管傢什麼的閻鐵山看了一眼,聲音不大不小地落在那道晨光裡:“你想演的到底是個什麼身份?”
閻鐵山側過頭來,像聽見了一件他等了一整夜才等到的話。“就是你該有的身份。”她說:“我原想歇一夜就走,可你連丫鬟都備齊了。那……我不妨多看看——你到底想把我定成誰的人。”他低頭看了她一眼,語氣像在講一件簡單的事情:“我對外說你是我未過門的妻子——那在我這座閣裡,你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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