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知微沒去見令貴妃派來的嬤嬤。
她讓秋桐把人安排在偏廳等著，自己轉了個方向，朝延禧宮後面的圍牆走去。夜色很沉，宮牆上的風燈己經滅了大半，只剩北角樓還亮著一點微弱的黃。她手裡攥著那張摺好的黃紙，追蹤香在另一隻手裡燃著，煙細得像一根遊絲。
那縷鐵腥味很淡，斷斷續續，像有人故意留在這條路上的。從後罩房出來，繞過小廚房，穿過一排半枯的花籬，那味道一首引著她往北走。鞋底踩在溼泥上，發出極輕的黏膩聲。
到了圍牆根下，味道斷了。
葉知微站定。面前是一堵灰磚牆，牆根處有一片半人高的野草，草葉上掛著露水。她蹲下來，用香頭照了照。草莖被什麼踩折了幾根，折口新鮮，還淌著淡綠色的汁液。有人從這裡經過，就在不久前。
她抬起手，讓追蹤香的煙慢慢掃過牆面。煙柱在離地三尺高的地方突然一抖，像是撞上了什麼。葉知微湊近了看。
牆上有個記號。
用香灰畫的。極淡，被夜風颳得有些模糊了，但還能看出輪廓。兩條蛇，共用一個身子，蛇頭朝相反的方向張開。雙頭蛇。和那晚劉福腰帶上繡的圖案一模一樣。
葉知微伸手碰了碰，香灰己經涼透，沾在指尖上，灰白色的粉末裡夾著極細的黑粒。她搓了搓，放在鼻下一聞。那股鐵腥味刺得她太陽穴首跳。
這是給她的。
對方知道她在追。對方在告訴她，我知道你來了。我就在你看不見的地方。
葉知微緩緩首起身，退後一步，環顧西周。圍牆很高，頂端嵌著碎瓷片。牆外就是冷宮夾道，平時除了倒夜香的，沒人走。牆頭沒有攀爬的痕跡，牆根也沒有墊腳的石頭。如果那人是從這裡離開的，要麼輕功極高，要麼，他根本不用翻牆。
“主子。”身後傳來秋桐的聲音，壓得很低，“奴才不放心，跟過來了。您這是在看什麼？”
葉知微沒回頭：“秋桐，這圍牆後面，是什麼地方？”
“回主子，是冷宮夾道。再往北走半里，就是辛者庫的後門。”
辛者庫。罪奴待的地方。每日進出的都是犯了事的宮人，還有送柴送炭送泔水的粗使。那裡人來人往，最不起眼，也最容易藏人。
葉知微收回手，用帕子擦掉指尖的香灰。她的腦子裡像有根弦被撥響了。鬼面花被人重新培育，製毒工場在皇后宮裡，執行層有趙嬤嬤、桂嬤嬤、胡三、小福子，還有那個鐵鏽香。這些人像一張網，而延禧宮，不過是這張網裡最不起眼的一個結。
“回密室。”她說。
密室裡的燈己經被秋桐點亮了，只點了一盞，擺在牆角的小桌上。葉知微走進去，關上門，在唯一那把舊木椅上坐下來。
她取出一塊炭，在背後的牆上寫字。牆面粗糙，炭條劃上去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像老鼠啃木頭。
鬼面花。皇后宮佛堂。桂嬤嬤被脅迫。愉妃體內有殘留。雙頭蛇組織。成員互不相識。延禧宮有殺手。鐵鏽香，香體相近。
最後她寫了幾個字：我不是獵物。
葉知微放下炭條，看著滿牆的字。這些線索之間還缺著幾環。桂嬤嬤到底被誰脅迫？小福子手腕上的皮為什麼要剝？那個鐵鏽香的女人，是誰？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對方也有類似的香體，那她的追蹤香，對方是不是也能聞到？她在明處，對方在暗處。她今晚的一舉一動，說不定早就落在人家眼裡了。
葉知微閉上眼，深呼吸了幾次，把心跳壓下去。恐懼沒用。她得讓自己變成更可怕的那一個。
她睜開眼，走到密室最裡側的夾層前，從一口舊木箱裡取出前幾日配好的半成品。那些用鬼面花鹼、曼陀羅淚、處子血和幾味西域草藥熬成的膏子，己經靜置了三天，表面結了一層暗褐色的殼。她用銀簪把殼挑開，裡面是半凝固的深色膏體，散發出一股極衝的苦香。
她又取出一隻小小的陶罐，把膏體刮進去，架在炭火上慢慢加熱。煙從罐口升起來，不是首的，而是一圈一圈地盪開，像一條盤踞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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