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務府的人，收到訊息就過來了。
兩個太監抬著一副薄木擔架，後頭跟著個駝背老吏，手裡提著箇舊牛皮包。他見了葉知微，先打了個千兒，態度恭謹，可那雙眼睛一刻沒停，飛快地把屋裡的情形掃了一遍。
“容主子，奴才奉內務府之命，來給小福子收屍。”那個老吏說到，“按規矩，得先驗一驗，寫個單子，如果沒有什麼特殊情況，就可以抬去化人廠。”
“驗吧”葉知微站在門口，沒進去，“本宮就在這兒看著。”
“容主子請便。”
老吏應了聲，戴上雙粗布手套，走到小福子屍體前。叫來兩個太監扶住，先把吊在樑上的麻繩割斷，屍體掉下來。
葉知微往前走了兩步，蹲下來。
小福子己經僵了，西肢保持著臨死前的彎曲弧度。老吏伸手捏了捏小福子的下巴，把他的頭輕輕側過去。頸側皮膚上有一道淡淡的紅痕，斜斜地從喉結左上方繞過耳後，斷斷續續，並不完整。
“這……縊痕不對。”老吏臉色微變。
“自縊的人，繩子印該從喉下斜向後上方，深而連續。他這道印子又淺又斷，像是……像是先斷了氣，再被人吊上去的。”
葉知微沒接話，就這麼看著老吏。
老吏接著抬起小福子的右手，指尖己經發青。腕骨處有一處很輕的凹陷，不明顯，但摸上去能感覺到骨頭錯位。又去看另一側的手腕，皮膚完整，沒有外傷。
“把他的頭扶正。”老吏跟太監說。
太監照做。雙手托住小福子的下巴和頭頂，輕輕往左一旋，再往右一旋。頸骨發出極輕微的“咔”聲，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錯著位。
“死了以後才吊上去的。”老吏站起來，摘掉手上沾著的灰，“死因是頸椎被擰斷。動作很利落，從正面下手，左手按住肩膀，右手一扭。這樣的人，不是第一次殺人。”
屋裡安靜了一瞬。葉知微抿著嘴唇翕動了兩下，沒說出話來。
看小福子左腕上那塊被剝了皮的傷口。傷口邊緣己經幹縮，呈現一種暗紫紅色。她湊近了，用手指輕輕碰了碰創面，又聞了聞。
“用的是薄刀，刃口帶彎。”她低聲說，“從下往上削的。皮被撕下來的時候，人己經死了。”
周老吏拿袖子擦了把臉：“容主子，這……這奴才死得蹊蹺，按規矩得報慎刑司。可奴才多一句嘴，這宮裡死個把人，有時候還是……”
“本宮知道。”葉知微打斷他，“你先寫單子，死因寫‘自縊’。”
周老吏愣住了：“主子，這……”
“寫自縊。”葉知微看著他，目光像浸了霜，“本宮不想今晚再有人被滅口。你出了這扇門，也只當什麼都沒看出來。否則，下一個被吊起來的，保不齊就是你。”
周老吏渾身一顫，低著頭再不敢多言，提筆在單子上寫了“自縊身亡，無他故”。
屍體被抬走了。屋裡恢復了安靜。地上的矮凳還倒著，樑上那截斷繩隨著門風輕輕晃盪，像一條死蛇。
葉知微沒走。
她站在屋子中央，慢慢閉上眼睛。
這屋子裡的氣味很雜。黴味、炭灰味、屍體留下的尿騷味，還有窗下泥土滲進來的潮氣。她一點一點地分辨，把這些氣味都撥開，像剝洋蔥一樣。
然後她聞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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