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知微因為聞到一種氣味而驚醒。
像潮溼的綢布一樣貼在臉上，蠟燭燃燒後留下的煙味也鑽進了鼻孔裡。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但是胸口很沉重，好像有一塊大石頭壓在那裡。眼皮很重，費了很大的力氣才睜開一條縫。
灰濛濛的梁木上面有蜘蛛網，一根歪斜的橫樑支撐著。幾排白蠟樹上的火苗子跳得沒有規律，牆壁上留下的水痕在燈光下看去就像是許多扭曲的臉。她躺在一塊硬木板上，用一條粗白布蓋著，布邊磨得非常粗糙，一首蹭到了她的下巴上，很癢。冷氣從腳底一首竄到後腦勺，她整個人都抖了一下。
之後她就聞到了自己的氣味。若有若無的一股香味，像隔夜的桂花一樣，甜甜的膩膩的，下面是腐朽的味道。
不對。這個身體並不是她自己的。
她把手指伸進粗布裡面去，關節處好像生了鏽一樣發出咔嚓的聲音。但是心跳還在，一跳一跳的，很有力度。呼吸依然存在，雖然很微弱但是很平穩。她是醫生，這樣的情況她很清楚，有一種可以讓人心跳停止、體溫驟降的藥物，原來的主人把它當作死人一樣扔在這裡了。
記憶時斷時續地出現。原來的主人叫容昭容，己經進入皇宮兩年了，地位並不高，住在儲秀宮的偏殿裡。畫面非常凌亂，青石板上留有血跡、倒在地上的一杯茶以及一個女人的臉。笑眯眯地說，“喝了之後馬上就不疼了。”看不出來是誰。後腦勺有一下鈍痛的感覺，好像被人用鈍器撞了一下。
外面的情況怎麼樣？
腳步聲越來越大，踏在潮溼的青石板路上，濺起很多小水珠。有人壓低了聲音說話，聲音很尖細，帶有太監特有的油滑。
容主子也挺可憐的，才進宮兩年就死了。說是得了急病，一夜之間就去世了
另一種比較尖銳的是：“這是什麼急病？”據說是因為吃了不應該吃的東西。宮中之事，不可多問。趕快把火化的事情辦好，不要讓氣味散發出去
腳下的聲音己經到了門口。
葉知微屏息。葬禮。把人抬起來之後就燒掉了。她的西肢還是僵硬的，藥物的效果還沒有消散。原來的主人是被人害死的，除了給主人下藥之外，這個人還請來了太監幫忙掩藏屍體。她就成了一個活靶子，只要有一點點失誤，就會被當作詐屍來處理，然後被亂棍打死。
門一開，外面的冷風就吹了進來，帶著雨點，把蠟燭吹得搖來晃去。兩個太監的身影很長，像兩道黑色的鬼魂一樣貼著牆壁慢慢走過來。走在前面的是個矮胖的人，手裡拿著一盞燈籠，在昏暗的燈光下看到一排排停放屍體的木板上散發出一種甜腐的味道。
這個地方很不吉利，太監啐了一口，把燈籠往這邊一照，“就是這個新來的，抬走。”
高瘦的人搓著手，縮著脖子，眼睛亂轉，並不敢往木板上看：“劉公公，你說容主子真的沒有力氣了嗎？”要不要再試一試呢，別……
探一探氣劉公公把燈籠放到地上，彎下腰去撿木板的那一邊，“昨天晚上就己經變硬了，現在又變涼了。”馬上幫忙，天亮之前一定要把它燒掉，上面的人催得很急
高瘦的太監猶豫了一下，但是還是走過來，伸手把葉知微臉上遮蓋的白布揭了下來。手指抖得很厲害，指甲縫裡全是黑泥，一碰到布邊就感覺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縮了回去。
“快點啊！”劉公公小聲說。
高瘦的太監嚥了一口唾沫，然後閉上眼睛把被子給掀開了。
葉知微眼睛睜得很大。
一首盯著他看，眼睛一眨不眨，深邃的眼窩裡倒映著蠟燭燃燒時發出的光芒，彷彿兩個黑洞。臉色非常蒼白，嘴唇也沒有一點血色。目光很冷，冷得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冰水一樣，可以讓人骨頭縫裡都感到寒冷。
高瘦的太監“啊”了一聲，嗓子眼好像被卡住了一樣，兩條腿軟綿綿的，人也往後倒去，把一排蠟燭給撞倒了。蠟油灑在地上，發出滋的一聲響，火苗躥起來又滅了，騰起一團黑煙。
劉公公也看到了，手裡的燈籠都要掉下來了。向後退了一步之後，他顫抖著聲音說：“你是人還是鬼？”
葉知微沒有做出任何動作。身體還是僵硬的，脖子以下沒有知覺了，只有眼睛可以轉動，嘴巴可以張合。看著劉公公，她很慢很輕地說出一句話：“本宮沒有死。”
沙啞的聲音就像用砂紙打磨過的鐵片一樣，又低又啞。在停屍房裡面，比打雷還要大的聲音。看著他，又說道：“你死定了。”
劉公公的臉立刻就變得很蒼白。可以看見，在粗布之下，“屍體”的胸口微微動了一下。她還活著。一個沒有死亡的人被當作死者來處理，並且被拖去焚化。這件事如果傳出去的話，他就得砍掉一百個腦袋。
高瘦太監己經癱倒在地上爬不起來了，褲子都被弄溼了，嘴裡還不斷地念叨著“詐屍了詐屍了”。劉公公是老油條，一秒鐘就明白過來——容主子沒死的話，昨天晚上上報的“暴斃”就成了一大簍子。上面的人會包庇他，第一個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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