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散了不到兩個時辰，延禧宮偏殿的燈還亮著。
葉知微沒睡。她讓秋桐把劉福從柴房裡提出來，帶進了偏殿最裡側的一間儲物間。這地方是原主入宮後悄悄改的，牆是夾層的，外頭堆著些舊箱籠，推開最裡面那口樟木箱子，才露出半人高的暗門。
劉福被反綁著手，嘴堵著粗布，眼上蒙著黑布條。秋桐和小德子一人架一條胳膊，把他按在暗室中間的一把舊木椅上。椅子腿早磨圓了，人一坐上去就吱嘎響。
葉知微走進去，手裡拿著一隻銅質小香爐。她先把香爐放在牆角，又取出一截暗褐色的香，掰成兩段，只點了一段。煙很細，是青灰色的，貼著牆根慢慢散開，味道比上次那支安神香更淡，像是燒焦的草葉混著一點酸梅子氣。
她走到劉福面前，扯掉他眼上的黑布和嘴裡的破布。
“劉福。”她叫他。
劉福的眼睛對不上焦，瞳孔散得很大，像蒙了一層灰霧。他喘著氣，胸脯一鼓一鼓的，嘴裡含糊地應了一聲。
“你上次說，是趙嬤嬤讓你下的藥。”葉知微蹲下來，聲音放得極低，像在哄人入睡，“趙嬤嬤死了好幾年了，怎麼給你的藥？”
“不是趙嬤嬤給的……”劉福的舌頭有些發硬，聲音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是胡三。胡三給趙嬤嬤的。趙嬤嬤……趙嬤嬤死前把藥轉給我。”
“胡三是誰？”
“內務府的。”劉福的腦袋晃了晃，想抬頭又抬不起來，“臉上有塊疤，從這兒到這兒。”他想伸手比劃，手動不了，只歪了歪嘴，“這麼長。黑紅黑紅的。他管著庫房角門，夜裡常往外頭送東西。”
葉知微的眼神沉下去。
“你跟他見過幾次面？”
“三次。”劉福說，“頭一回在永巷，他讓我跟著趙嬤嬤的吩咐辦事。第二回在御花園後頭，他給了我一包東西，說這是安神藥，撒進茶裡就行。第三回……”
他停住了，嘴唇哆嗦。
“第三回呢？”葉知微追問。
“就在出事那晚。他找到我，說事情要提前，讓我把藥下在晚膳後的茶裡。我照做了。真的，奴才照做了！可奴才下的是安神藥！胡三說那東西只是讓人睡一覺，不會出人命！奴才沒想到容主子會……”
“你什麼時候下的藥？”
“戌時剛過。”
葉知微的瞳孔猛地一縮。
“你確定是戌時剛過？”
“確定。外頭剛敲了一更鼓，奴才從後窗翻進去，把藥粉攪進茶碗裡。那時候秋桐姐姐正背對著收拾妝臺，沒瞧見。”
葉知微站起來，手指慢慢蜷進掌心。
不對。原主從長春宮回來是申時末。回宮後不到一個時辰就“不行了”。太醫院王秉正記的脈案，死因暴發時間在酉時末。可劉福說他是戌時初才下的藥。毒發時間比下藥時間早了半個時辰。
如果劉福說的是真話，他下的那包“安神藥”根本沒來得及起效。原主在喝下那杯茶之前，就己經中了毒。
“那杯茶，你看著容主子喝下去的？”葉知微問。
“沒……沒有。”劉福的呼吸越來越重，像溺水的人，“奴才下完藥就從後窗走了。走後沒多遠，就聽見裡頭‘噹啷’一聲，像茶盞掉了。奴才沒敢回頭，跑回後罩房躲著。後半夜就聽說主子沒了。”
葉知微緩緩首起身，目光落在牆角那截還在冒煙的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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